第86章 绝地大反击(3)

    德国,巴伐利亚,慕尼黑中心城区,苏军阵地。

    1950年11月17日,星期五,晴。

    头顶传来的喀秋莎火箭弹的呼啸声和让地面颤抖的猛烈爆炸声仍刺激着人们的耳膜,在两条大致呈南北走向的街巷中,一辆辆刚刚启动的t-3485坦克如缓慢流淌的河水朝街口方向移动,大量头戴苏制40钢盔的步兵手持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身上挎着子弹袋和手榴弹包,紧随己方坦克往街口汇集而去。从瓦砾堆环布的街口往西大约200米即是慕尼黑著名的玛利亚广场,老市政厅和民主德国临时政府、国会皆位于广场周边,可以看作是慕尼黑的地理、政治双中心。在过去的两个星期时间里,攻入慕尼黑城区的苏联军队已经三度进抵玛利亚广场,又三度被德国守军逐回。激烈的战斗使得美丽的玛利亚广场变成了废墟,几乎每一条石板裂缝都蕴蓄着双方将士的鲜血,但厮杀和流血远没有结束。随着炮火的咆哮逐渐减弱,尖锐的哨声充斥在伊萨尔河西岸的城区街道,战车的轰鸣声、海潮般的“乌拉”声伴着机枪嘶鸣浩荡响起,隶属苏军奥地利方面军的苏维埃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奋勇向前,驱使他们顽强战斗的已不再是追逐胜利的荣誉感,而是无可违逆的命运——来自莫斯科的严苛命令使得苏军每一名参战官兵都意识到慕尼黑成了决定战争走向和国家命运的关键,若是拿不下慕尼黑,不论他们是在城外待机还是有序后撤,都会成为敌人的政治宣传依据,不甘失败的西方阵营亦将借此机会挟制苏联,届时苏联不仅无法排除德国这一隐患,就连国家安全也会又一次受到威胁。

    不管遇到多么强大的阻碍,海潮总是一浪接着一浪永不停息,苏军官兵们的“乌拉”口号声就如同这澎湃海潮,密集的机枪子弹在狭窄局促的街道上横飞,拖着尾焰的火箭弹随时随地从战场各处飞来,引导步兵实施进攻的苏联坦克一辆接着一辆受损瘫痪,很快只有几辆坦克冲在前面,其余的都被同伴残骸阻挡在后面,数以百计的苏军步兵只得利用街道两旁的废墟缓慢推进;su-122152威力强大的炮弹摧毁了守军一个又一个火力点,无数的碎石块被掀起又如雨点般落下,但这样的炮击根本无法撕开无踪无形的守军防线,当面的火力点被消灭了,立即会有其他位置的火力进行弥补,距离玛利亚广场越近,苏军官兵每向前推进一步都必须要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通向胜利的道路上遍布坦克残骸和战士们的遗体……

    慕尼黑,德国南部的经济、文化、科技和交通中心,欧洲最繁荣的城市之一,因为保留着原巴伐利亚王国都城的古朴风情而被称为“百万人口的村庄”,城区的总面积接近300平方公里,旧城区的建筑坚固而紧凑,新城区的工业设施宏大而耐用,湍急的伊萨尔河将整个城区一分为二,紧邻阿尔卑斯山脉的地里条件亦为城市防御战提供了便利。在抵挡住苏联军队的连番进攻后,慕尼黑很快成为“德国的斯大林格勒”,而单纯的防御战还不足以让它成为第二次苏德战争的转折点。当占领慕尼黑东部、北部和中部的苏联军队最后一次尝试夺取整个慕尼黑时,集结到巴伐利亚东南部的德国军队已增加至37个师及22支团级规模的独立部队。在德奥边境及奥地利境内,尽管德国武装人员和奥地利抵抗组织的破坏行动受到了苏军反制,但随着阿尔卑斯山区今冬第一场雪的降临,苏联军队从奥地利向德国南部输送补给的效率大幅下降,进攻慕尼黑的苏军部队仅能维持最基本的后勤供应,凌冽的北风也让持续苦战的苏军官兵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11月17日黄昏,苏联红旗第四次插上玛利亚广场,苏军进攻部队除第27军因伤亡过大而停止推进外,步兵第15军、步兵第28军、机械化第14军以及近卫坦克第10军所属的第243和第244坦克旅继续猛攻德军盘踞的西、南城区,甚至在入夜后仍保持旺盛攻势,而在当天深夜,位于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巴伐利亚南部地区开始降雪。按照以往的气候,慕尼黑的第一场雪也会在11月下旬至12月初到来。迎着纷扬的雪花,经过重编的德国陆军第1军和新编美械第7突击师向位于慕尼黑东南部50多公里的罗森海姆发动进攻。经过5个小时激战,歼灭苏军第32步兵师大部;同一时间,德国陆军第5军和帝国第1远征兵团所部向慕尼黑东北方70多公里的米尔多夫发动进攻,黎明前攻占该城并重创苏军第9步兵军所属部队。随着蓄势待发的德国军队以闪电般的速度拿下罗森海姆和米尔多夫,反击并包围慕尼黑地区苏联军队的钳形架势已是毕现无疑。在这一举动的刺激下,苏军在维尔茨堡-雷根斯堡-帕绍一线发动猛攻,意图将德国的东部和南部战区连成一片,又以奥地利境内的苏军预备部队和南斯拉夫军队驰援在巴伐利亚作战的苏联军队,而占领大半个慕尼黑的苏联军队只是暂缓攻势而没有实施战略撤退,如此情形不禁让人想起1942年时在斯大林格勒城下进退两难的德国第6集团军,而从莫斯科至慕尼黑需要跋涉两千五百多公里,即便从乌克兰边界算起仍有一千多公里,蜿蜒曲折的公路、破损坍塌的桥梁,无不增加了苏军的后勤负担,任苏联军队何其精悍强盛,到了这里也已成为强弩之末!

    携反攻之时的旺盛时期,于慕尼黑北翼作战的德国军队在攻占米尔多夫后迅速向奥地利边境挺进,两天内势不可挡地拿下了旧厄廷和布格豪森,南翼部队亦顺利穿过基姆湖区,于11月21日攻克德奥边境的小镇劳芬,至此德奥边境仅有不足一百公里掌握在苏军手中,供车辆通行的道路仅余三条。从地图上看,苏军攻入巴伐利亚的部队即将陷入德军包围,形势岌岌可危,但双方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北线,苏军不计伤亡的猛攻很快获得回报,从捷克进入德国的部队于11月20日攻占了帕绍以西的奥斯特霍芬,十余万苏军从突破口越过山脉天堑,一部从侧后威逼德军在帕绍的守卫部队,一部向巴伐利亚东部的米尔多夫挺进;南线,苏军增援前线的5个步兵师迅速抵达德奥边界,巩固了联接慕尼黑的补给通道,受邀而至的南斯拉夫军队也陆续抵达上奥地利,这支为数约15万的远征部队在装备上固然不及苏军主力,却也是久经沙场考验的精锐之师,尤其擅长山地区域的作战,而以意识形态为基础的阵营大战也削弱了他们同苏联之间的分歧矛盾,使之能够全力以赴地奔赴战场。

    11月23日,在距离慕尼黑约90公里、靠近德奥边界的特罗斯特贝格-蒂特莫宁地区,一场局部影响全局的战斗拉开序幕。从布格豪森南下和从劳芬北上的德国军队意欲完成对慕尼黑苏军的合围,得到增援的苏联军队坚决固守耗敌,双方从一开始就果断投入重兵。经过连日激战与长途行军,德军各部的进攻力度已较反击伊始有明显减弱,但他们在这一地区仍拥有兵力上的优势,雨雪天气也为他们阻挡了苏联空军的发力。在关键阵地的争夺上,德国军队难得一见地实施了高强度火力打击,大口径火箭弹的持续轰击破坏性不逊于传统重炮,为数不多的自行火炮也投入了前线战斗,兵器装备方面就只差最精锐的黑豹坦克和攻击直升机登场。勇敢的德国步兵不分昼夜地投身进攻,硬是拿下了苏军一处又一处阵地,而在战斗期间,渗透进入奥地利的德国武装也不及损失地向苏军赖以运输兵员物资的交通设施发动袭击,甚至在上奥地利东部山区鼓动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起义。11月25日清晨,德国陆军的第18步兵师所部和帝国第1远征兵团的装甲侦察部队在战场上会合,在理论上实现了对慕尼黑地区苏联军队的包围,只不过这种包围还十分脆弱。当天晚些时候,隶属于捷克方面军的苏军第14步兵军突破重重阻碍抵达米尔多夫,随之与兵力不足一师的德国军队展开激烈交战,而在帕绍,腹背受敌的德国军队也于25日当晚弃守突围,用以阻挡苏军北方部队的雷根斯堡-帕绍防线已完全失去作用。不利于德军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但联合参谋部的反击部署仍坚定不移地付诸实施,退守慕尼黑城西的德国军队得到第7步兵军及美械第4、第9突击师增援后开始夺回市中心地区,而在慕尼黑以南,德军逐步击退了围城的苏军部队,于11月26日汇入城南守军,从南面向市中心发起反攻。至此,苏德双方在德国南部的交锋变成了一场争分夺秒的竞赛,早一天或晚一天也许就能决定双方的胜败。

    第87章 重铸国防军之魂(1)

    德国,上巴伐利亚,米尔多夫,战场地带。

    1950年11月26日,星期六,雨夹雪。

    持续一天的低强度降水尚不足以将城市周边的田野变成泥潭,真正使此处地貌发生如此改变的,是苏联红军近卫火箭炮兵第56团及近卫步兵第77师、近卫步兵第84师、步兵第21师、步兵38师所属炮兵部队,外加近卫坦克第46旅的百余辆坦克和装甲车。也就是说,苏军已在米尔多夫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投入至少4个师、1个独立坦克旅、1个独立火箭炮团的进攻兵力,而在此阻挡苏军南下的德国军队仅有一个步兵师——民主德国陆军第1步兵师。该部与昔日第三帝国的德意志国防军第1步兵师乃是承接关系,拥有“腓特烈步兵师”之荣誉称号国防军第1步兵师组建于1934年,1939年作为第一波动员参加战争,先后入侵波兰、法国、苏联,1945年在柯尼斯堡、萨姆兰半岛和皮劳战斗中受重创,残部经海路撤往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后向英军投降。在度过了一年多的战俘营生涯后,腓特烈步兵师的官兵们因东西方阵营大战的爆发而返回德国,打乱编制后归入德国防卫军,不久参加了盟国阵营在波兰的作战行动。苏军占领德国后,德国防卫军不复存在,多半军人退伍归乡,余下的作为治安部队为德国傀儡政府效力,直至傀儡政权倒台、民主德国政府成立之后,德国军队才又获得新生。陆军第1至6步兵师率先获得重组,并沿袭了以往的荣誉称号和部队徽标。苏军入侵前夕,德国武装力量进行了动员和调整,陆军扩充至22个步兵师,鉴于敌强我弱的对战形势,德军将第1至10师列为主力突击师,配备较多的原德意志国防军人员,军官和士官们根据个人自愿调配回到老部队,300多名官兵因此重归他们所热爱的腓特烈步兵师,再度接受骁勇善战的冯·萨登将军指挥。

    苏军入侵之初,第1步兵师编入第1步兵军作战。对阵宿敌,德军官兵们表现出了勇敢沉着的战斗素质,他们在前期的机动作战中犹如一柄收放自如的快剑,屡屡给苏军“放血”,而在汉堡-不莱梅战役期间,他们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全力以赴,两度完成防御重任。战役结束后,由于德军各部损失较大,同时考虑到迷惑苏军情报部门的需要,联合参谋部又一次调整部队,由第1步兵师、第9步兵师和第17步兵师重新组建第5步兵军。经此调整,原本已被打残的第5步兵军成了新锐之师,奔赴巴伐利亚的第一仗就协同帝国第1远征军重创苏军第9步兵军,毙伤、俘获苏军近三万人。

    沿循德意志国防军的标准编制,腓特烈步兵师由3个步兵团、1个炮兵团及6个直属营组成,满编规模近17万人。在米尔多夫,德军官兵们虽要独力面对四倍多的敌人,但让他们感到乐观的是,经过前期的补充,腓特烈步兵师能够以满编阵容出战,而且他们从11月18日就开始准备米尔多夫防御战。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雨雾天气极大地制约了苏军航空兵的活动,德军士兵们则在富有经验的军官带领下妥善细致地布置防御工事,周围的山丘、高地以及贯穿这一地区的伊萨尔河都成为赖以利用的天然地形,米尔多夫已然成为一个坚固的“防御要塞”。

    在战后被誉为“战场纽扣”的米尔多夫,拥有数量优势的苏军见德军严阵以待,遂以猛烈的炮火进行了多番轰击,直至将德军外围防线的主要工事摧毁才发动地面进攻。午前,在雨雪暂止的两个多小时里,苏军密集出动三百多架战机,以上百吨炸药把伊萨尔河以北的德军阵地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但近乎泥沼的地形也制约了苏军部队的进攻速度,而凭借质量过硬的防御工事和巧妙的伪装手段,腓特烈步兵师的多数官兵都安然躲过了苏军的前三板斧。

    苏军地面进攻拉开序幕后,米尔多夫以西的德军侧翼防线首当其冲。防守这里的是第22燧发枪团的德军官兵们,他们需要面对苏军近卫84师、步兵21师和近卫46坦克旅组成的主攻部队,双方兵力对比接近1比10,这对于缺乏航空兵和重炮掩护的德国步兵们来说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他们必须想尽办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望着潮水般汹涌扑来的苏联军队,燧发枪团1营的士兵们在公路北侧的村庄坚守第一道战线。除了自带装备,他们还将之前战斗中缴获的苏军武器纳为己用,这其中,苏制火炮和车体损坏的t-34皆是有效的反坦克工具,置于建筑或加固工事内尤其能达到增强隐蔽性和生存力的效果。

    一扇位于底楼且朝向北面的窗户后,六名头戴38型德式钢盔的士兵围着一门苏制d44式85毫米加农炮忙碌着。观瞄手指正射击参数,操作手调整射向,装填手向炮膛内装入指定型号的炮弹,炮长利用缴获的苏制炮队镜校正、观察,只听得一声“开火”口令,轮廓格外低矮、炮管格外修长的火炮伴着振聋发聩的怒吼猛然颤动,紧接着,炮弹壳随着清脆的叮当声退膛而出,浓浓的硝烟气息弥漫开来。

    “哈,打中了,打中了!”

    探头张望的操作手率先叫喊起来,使用炮队镜的军官随即证实了这一消息,其余士兵们当即欢腾起来,然而从旁传来的一声怒吼像是当头冷水般让他们安静下来,只见一名满脸胡渣的尉官从房间门口往窗户这边走来,他年纪看起来有四十来水,佩戴陆军少尉的军衔标识,走路时一瘸一拐,瞪大的眼睛简直能喷出火来。

    “汉克大叔,我们刚刚打中了700外的目标,那辆苏联坦克完蛋了……”

    “你们第几炮命中?嗯?”瘸腿少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操作手的辩解,面对这样的质问,年纪不大的炮组指挥官一脸通红。

    “平时我是怎么教你们的?”瘸腿少尉恼怒不已地顶开观瞄手,一边通过光学瞄准器观察,一边发出调整射击诸元的指令。操作手不敢怠慢,竭尽全力地跟上指令。须臾,瘸腿少尉吼道:“装填破甲弹!”

    负责搬运炮弹的士兵连忙从少的那一堆炮弹中取出一发,转由装填手装入炮膛。听得炮闩关闭的声响,瘸腿少尉一点都不迟疑地下令开火。外观与优雅毫不沾边的苏制加农炮当即又是一声咆哮,剧烈的颤动从天花板上震落不少碎屑,弹壳刚刚退膛,使用炮队镜的军官即用吃惊的口吻喊道:“命中950米外的苏军坦克一辆!”

    周围的士兵们小声欢呼起来,对瘸腿少尉的敬仰顿增许多,只是他脸上的怒色未有减弱。圆瞪的眼睛横扫一圈,正欲训话,这里忽如天崩地陷一般猛烈晃动,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人们的听力乃至直觉,更有大块砖石从天花板上落下,机敏的士兵连忙蜷缩到加农炮旁,以便利用它坚固的炮架争取活命的机会。过了好几秒,浓密的烟尘未及散去,有人已在呼唤同伴之名。瘸腿少尉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一声不吭地环顾四周,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固然骇人,所幸用大块石料垒砌成的墙体足够厚实,房屋的结构也算得上坚固,才没有被整个炸塌,而天花板已失一角,透过屋内侧墙的破口,可以看到隔壁房间的北墙出现比两扇门还要大的破口,房间里的物件无一完好。

    “感谢上帝宽恕我们的罪恶!”瘸腿少尉一边碎碎念着,一边以虔诚之态划着十字。这房间里的其他士兵也逐渐从懵懂中恢复过来,他们彼此察看情况,被碎物击中或擦伤者甚多,好在皆亦无性命之虞。不过,残酷的战场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放松神经,猛烈的爆炸又一次袭来,威力虽不及刚刚那次,也让人们踉跄着难以立身。

    声波影响渐去,瘸腿少尉以宽和语态大声说道:“别害怕,小伙子们,被6英寸炮弹击中的机会可不多,能活下来就更少了,说明运气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胜利女神在庇佑我们!来吧,让我们重新投入战斗,用炮弹回击敌人的炮弹,让那些被利欲野心蒙昏头的苏联人看清现实!”

    身穿灰色制服、佩戴步兵徽标的德军士兵们义无反顾地回到各自战位,瘸腿少尉站在观瞄手身旁,再一次教导他如何驾驭这门苏制火炮。尽管操作方式、观瞄设定都和德制火炮有一定区别,但原理上是完全相通的,许多有过二战经历的德军士兵熟悉苏军武器如同己方装备,拿来即用、毫不费力。透过这扇面北的窗户向外看去,冰冷的雨夹雪越下越大,田野中已有十数辆苏军坦克趴窝甚至爆燃,数以百计的苏军士兵也倒在了进攻途中,对他们而言,过去所经历的披靡之势已不复存在。

    第88章 重铸国防军之魂(2)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啄木鸟般的清脆声响在一处地下室的通风窗跳跃着,从那里飞出的连串光点以极快的速度朝不同方向奔去。通风窗后面的昏暗地下室内,三名“大耳沿钢盔”合力操作一挺安装在三脚支架上的重机枪。伴随着每一声枪响,黄澄澄的弹壳不断以抛物线飞离枪机,潮湿的地板上已滚落不计其数的弹壳,行走其间必须小心翼翼,酸楚的发射药硝烟背后则是现代战场上令人生畏的杀戮效率。

    持续工作一段时间,勤奋的啄木鸟总要小憩片刻。每当这个时候,地下室里必会响起铿锵有力的男性嗓音:“弹箱!”而负责供弹的士兵往往已经在搬运金属子弹箱的途中。拿到新的弹箱,浓眉大眼的机枪射手便会用流畅的动作换上,待他再次拉动枪机,这挺苏制德什卡机枪复又发出清脆的啄木声。

    纵览三四十年代的主要战场,既有德制g3442这类创造性的通用机枪,也有马克沁水冷、勃朗宁1、捷克zb26等经久不衰的型号,相较于这些光环下的同行,苏制德什卡不论制造数量、使用范围还是知名度都有所不及。战斗中,德什卡每分钟125发的射速远远低于g42,也不及老迈的马克沁和弹匣供弹的捷克zb26,但127x108毫米的重机枪子弹在有效射程和穿透力方面远胜过普通792或762毫米口径子弹。使用穿甲弹的德什卡可以在500米距离上击穿15毫米厚的钢板,能够有效对付轻型装甲目标或步兵掩体,还能够抗击低飞的飞机,是一种极好的步兵支援武器。

    在夺取沃尔卡夫的战斗中,德军一鼓作气击败了苏联第9步兵军,从对手那里缴获了相当数量的武器弹药,而北线友军的顽强坚守也为他们争取到了较为充足的准备时间,各种用于防御作战的武器装备得到合理配置。在米尔多夫防线的左翼阵地上,4000余人的德军第22燧发枪团装备了55门苏制火炮和两百多挺苏制机枪,并在防区储备了尽可能充足的弹药补给。可以说,德军官兵们从上到下都做好了连番苦战的准备,而战斗的进程也不出所料,苏军全然不顾雨雪天气的影响,以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让德国守军始终处于弹簧的压缩状态。

    面对逼近村庄的苏军部队,德什卡不断朝外喷吐火舌,持续给敌手制造伤亡,也因此受到苏军越来越多的“关照”。好在这地下室的通风窗口高度和宽度都只有30公分左右,正适合作为机枪射击口,以沙袋进行加固后完全可以抵御普通枪弹和弹片的侵袭。至于敌人的炮火直射,打在上层建筑的炮弹并不能直接杀伤地下室内的人员,坍塌堆积的砖石反而对地下室起到了保护作用。

    从操纵机枪的动作来看,浓眉大眼的德军士官保持着较为冷静的心态,射击频率和时机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当战场形势不那么紧迫时,他还会把操作位置让给两名更加年轻的同伴,令他们尽可能适应战斗气氛与技术要领,但最近十几分钟,他都牢牢掌握着射击握把,脸上的表情也在不自不觉中变得严峻起来。有限的视野中,那些被完全击毁的苏军坦克一动不动地趴在田野中,但轻度受损或乘员阵亡的坦克经过苏军抢修后又陆续投入战斗,加上后继到来的t-34,向村庄进攻的苏军战车数量在不断增加,而经过之前几次战斗,一些苏军士兵滞留在村庄边缘,利用弹坑等掩体与守军交火,而苏军的战场指挥官们也逐渐熟悉了这里的地形以和对手的战斗方式,他们以连排为单位组织了一些步兵突击群,令其相互掩护着实施进攻。当一个突击群遭到守军机枪火力拦截时,步兵们便会匍匐下来,由其他突击群趁势突进,等到守军火力转移过去,他们又跃起向前,如此交替往复,缓慢但坚定地逼近守军防线。

    由于苏军步兵采取了聪明的跳跃战术,德军机枪手接连开火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时间一长,这浓眉大眼的德军士官也有些急躁了,他尝试以连贯的长射来杀伤对手,但这很快引起了苏军坦克的注意。当炮弹的尖啸声袭来,士官意识到情况不妙,“卧倒”刚从嘴边喊出,轰然巨响连同极其猛烈的震荡澎湃袭来,地下室内的三人齐齐跌倒,浓烈的硝酸气息顿时直刺鼻腔,思绪当即一片混沌。

    “该死,真该死!”浓眉大眼的资深士官懊恼地攥紧拳头,受到近距离爆炸的影响,他耳中只有无尽的嗡鸣声。隐约看见烟尘中有人影晃动,想起在东线作战时的遭遇,唯恐苏军士兵已经进入这地下室,他连忙伸手去拔插在腰间的手枪,却发现惯用的右手全然不听使唤。人影靠近,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张熟悉的脸庞,年轻的列兵焦急惶恐地张嘴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在列兵的搀扶下,士官勉力坐了起来,他强忍着从右臂传来的痛楚冷静审视周围的环境,带三脚架的德什卡重机枪倒在地上,主体看上去依然完好;方形通风口的右侧霍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破洞,所幸击中这里的并不是空心装药的破甲弹,否则高温的金属流可以瞬间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杀死。

    “我没事,没什么大问题!”

    说话之时,士官已能够依稀听到自己喉管里发出的声音,这说明自己的听力只是暂时性的失聪,而另一名士兵这时还趴在地上。列兵走过去将他翻面朝上,探了他的鼻息和脉搏,如释重负的表情说明同伴只是出于昏迷状态。

    想着外面的激战仍在进行,士官咬着牙站了起来,示意列兵同自己一起将机枪立起,但他们很快发现三脚架有些变形,必须以人力辅助才能维持射击状态。在这种情势下,年轻列兵主动担当人肉支架,士官重操机枪往外瞄准,几辆苏军坦克距离村口仅有一箭之地,一群群苏军步兵也抵达村庄边缘,看来守军的火力支撑点已在高强度的战斗中损耗殆尽。顾不上察看从鬓角滑落的是汗珠还是血滴,士官将受伤的右手搭上射击握把,以并不擅长的左手拇指按下左右握把中间的射击按板,当清脆的咯咯声重新在耳边响起,沉重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抛开了各种杂念,他机械式地向视野中的苏军士兵开火,在两三百米的距离上,苏军跳跃战术的避弹效率锐减,好些士兵刚刚冲过村口就倒在密集弹雨之下,部署在村庄内部的二线火力也开始发威。那些t-34推倒残墙的气势固然威武,但它们很快陷入轻型反坦克火箭、反坦克手雷以及燃烧弹编织的死亡陷阱之中,一辆接着一辆失去动力,燃烧乃至发生殉爆,幸存的乘员只能在步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寻求逃生机会。

    德军依托村庄设置的反坦克陷阱固然给力,可村庄的大小决定着陷阱的规模,一旦攻入村庄的苏军战车超过了陷阱容量,无论守军官兵有多么的勇敢睿智,也不可能继续阻挡对手进攻了。在制定防守策略之时,德军指挥官们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故而在村庄以南、米尔多夫以西的山地构筑了二线工事。在苏军凭借人员装备的优势碾碎村庄防线之前,德军第22燧发枪团指挥部就已经向各营连下达了撤退命令。由于多数电话线路都在苏军的炮击、轰炸和战斗攻击中损毁,有一些部队受位置、视线等因素影响而没能观察到撤退信号弹,不知撤退已经开始,另一些部队无法从胶着的战斗中及时抽身,除了这些部队之外,部署在村庄防线的多数德军官兵都越过公路后撤到公路以南的山地继续作战。在苏军坦克难以企及的坡地工事里,德军不仅部署了几门前期缴获的苏制85毫米加农炮,还将十多套多管火箭炮搬上了山。当占领村庄的苏军官兵集结兵力准备对米尔多夫主阵地发起夹攻时,从天而降的火箭弹令他们损失惨重,那些试图沿着公路向米尔多夫城区进攻的苏军坦克也遭到了精准炮火的攻击,其侧面和背面装甲无法抵御85毫米炮弹的远距离命中,短时间内即有5辆t-34遭到毁灭性打击。为了解除后顾之忧,苏军指挥官只好派遣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发起夺山之战。这座位于米尔多夫以西、毗邻伊萨尔河的山峦最高处海拔不足百米,东西最宽处15公里,南北长约4公里,地势起伏、植被茂盛,德军第22燧发枪团的官兵们已在这里挖设了大量的作战工事,仅凭普通规模的炮击和轰炸远不足以摧垮守军防线,而原本擅长近战的苏军步兵们又受崎岖泥泞的山路制约,在缓慢而艰难的进攻中沦为德军射手的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