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是朝云山的弟子,死也是朝云山的弟子,没别的想法。

    没别的想法?

    东华轻嗤。

    信了他的鬼话。

    不过这漫长岁月也的确挺无聊,偏僻安静的朝云山上是该有个称心如意的人长久陪着才行,若真把人给逼到绝境跑了,他还得费心去抓回来。

    所以……

    抬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东华寻思着以后是不是该对这小家伙好一些?

    不过他对他还不够好吗?

    自从回到山上,纵着他对付他的六个师兄,关禁闭的关禁闭,杖责的杖责,挨鞭子的挨鞭子,只差没把朝云山搅个天翻地覆,他不都没说什么吗?

    “南姒。”远离了长亭,东流才敢开口,“你怎么来朝云山了?”

    “来看看你。”南姒语气清淡,漫不经心的口吻,“我看你那师尊不像个好人,你要是不想在朝云山待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天都?”

    苍寒聿眉头微皱:“姒儿。”

    南姒瞥他一眼:“你有什么意见?”

    苍寒聿梗了梗,不敢有什么意见。

    东流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某皇帝陛下,发自内心地觉得南姒真是个了不得的女子,连当今皇帝在她面前都如此驯服。

    他什么时候也能有南姒这般魄力?

    东流想到自己被某个恶魔折磨得连求饶都不敢,深深地鄙视了自己一把。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南姒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东流回神,淡淡道:“没怎么,跟山上的几个师兄起了点冲突,被师尊罚了。”

    他当然不会说是因为抗命。

    虽然他还不知道师尊为何要让柔然王插一脚,但他清楚南姒并没有认祖归宗的想法,柔然王若真要认回女儿,定会给南姒造成困扰。

    不过这些没必要跟她说,说出来除了平添困扰之外,不起任何作用。

    “你们现在这里住下吧。”东流道,伸手指了指站在门边的四个少年,“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去做就行,我就不陪你们了,午膳和晚膳都会有人送过来。”

    南姒淡淡点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你那个师尊要是对你太过分,你别惯着他。”

    别惯着他?

    东流错愕,他这是惯着吗?

    他根本是不敢反抗。

    这是怂,不是惯。

    “我知道了。”东流叹了口气,“我要是有你这般本事……”

    算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南姒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貌似只是皇帝陛下独爱她一人,所以才给了她底气?

    可他不是啊。

    师尊要是跟皇帝陛下一样独宠他一个,东流也敢有底气,可师尊并不独宠他,动不动就毒打他一顿还差不多。

    除非哪天他不想活了,为了彻底摆脱师尊,然后就可以指着他的鼻子硬铮铮地说上一句:“老子不伺候了!”然后飞身找上一处最高的悬崖,纵身一跳,从此就解脱了。

    东流很快压下心头不切实际的想法,道:“你们歇着吧,我先走了。”

    南姒点头,抬脚走进布置得典雅干净的屋子里,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番。

    “姒儿。”苍寒聿走过去,颀长身躯笼罩下来,随即把她整个人拥入怀里,“这个孩子我们不生了。”

    第361章 别再惹我生气

    孩子不生了?

    南姒偏头看着他,眸光清冷冷的:“你说什么?”

    “孩子不生了。”苍寒聿头埋在她的颈侧,嗓音透着压抑和彷徨,“姒儿,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你说生就生,你说不生就不生?”南姒淡漠地开口,“你说了算?”

    苍寒聿抿唇,抬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眸子:“姒儿。”

    “夜小七,你给我记着。”南姒揉了揉他的头,明明是宠溺的动作,说出口的话却霸道而冷峭,“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事情没你决定的分,不管是为皇为后,还是生子生女,亦或者其他重要的事情,你,没有做决定的资格。”

    苍寒聿唇角抿紧。

    “乖一点,别再惹我生气。”南姒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到一旁锦榻前坐下来,“在这里歇两天我们就回去,不该你操心的事情别操心,把你的江山治理好比什么都强。”

    苍寒聿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坐下,眸心微敛,眼底深处浮浮沉沉,晦暗不明,不知道此时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南姒盯着窗外。

    烈烈夏日,蝉鸣虫叫。

    远处重峦叠嶂,山雾缭绕,仿佛置身仙境。

    南姒想到上山时看到的清一色白衣俊秀少年,大多都在十五六岁上下,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超过十七八岁。

    他们忠心耿耿地守在这片朝云山,个个身手不凡。

    这些少年来自何处?

    天下各国贵胄消息不可谓不灵通,却从未听说过祭司殿有招收弟子的消息,朝云山上这些少年是孤儿?

    虽说天下之大,孤儿很多。

    尤其是以前战乱纷飞时,孤儿很多很多,可南姒总觉得不太对。

    东华那个人生性无情,虽为大祭司,却完全没有一点心慈手软的特性,这样的人是如何拥有那般高深修为暂且不提,他总没有那般闲情雅致到处去走,遇到个弃婴就顺手带回来。

    他那样的性情,也完全不像是会亲自培养出这么多少年的人。

    山风徐徐,拂动发丝。

    南姒托着腮,静静凝望着外面风景,耳边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慢慢的,觉得生活在这里当真是一种享受。

    远离繁华喧闹,远离尘世浮躁。

    获得一种心灵上的平静。

    身后有人用一双手把她揽入怀里,南姒保持着托腮的姿势未动,眉眼却微微柔和下来,轻轻阖眼,任自己陷入一场与世无争的柔情之中。

    东流沐浴焚香之后进了卦室。

    这一次他待的时间很长,长到从卦室走出来时,整个人都是虚晃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损耗的精神气超出了他能承受的程度,因而看起来特别疲惫虚弱。

    可他的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容。

    旁边有少年扶着他的肩膀:“少主。”

    东流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脑袋一片沉重,让他想做个简单的动作都有点难,脚步虚浮,好像是踩着棉花上。

    最终还能没能抵挡得住黑暗的召唤,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

    醒来时已整整一夜过去。

    东流刚睁开眼,光亮入眼,下意识地又闭上。

    抬手挡住眼帘,一点点睁开眼,待适应了殿内的光亮,他才微微转头,看向殿内熟悉的陈设和雕梁画栋。

    “醒了?”

    沉冷低魅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激得东流蓦地打了个寒颤,随即自欺欺人地赶紧闭上眼装睡,只当自己从未醒来过。

    低冷的笑声响起,带着十足十的危险气息:“本座有那么可怕?”

    没。

    东流心里小声反驳,你比那么可怕还要可怕。

    “行了。”带着几分凉意的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起来,本座不打你。”

    东流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不打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这男人说话的语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平易近人了?

    错觉。

    一定是错觉。

    悄悄睁开眼,清澈惊惶的瞳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吓得东流立马又闭上眼。

    这人是谁?

    笑得这么可怕。

    东华唇角的笑意僵住,眸心幽沉光泽流转,还点在东流额头上的手指僵滞片刻,缓缓下移,对着他的脸就要扇下去。

    然而不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东华的手到底没落下去,只是冷冷一笑:“你是打算一直这样装死下去?”

    东流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从床上爬起来,睁开眼的同时人已经跪到了地上:“师尊。”

    然而身体上的力气尚未完全恢复,双腿一个虚浮,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上。

    一双大手捞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摔个大马趴。

    “本座说你修为低,你倒是真敢在卦室里逞能。”东华转身走到榻前落座,雪白袍摆垂落,倾泻一地风华,“算出什么来了?”

    东流定了定神,让思绪全部回到脑海,然后开始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当一切回归理智,他努力克制着涌往心头的激动和欣喜,维持着谦恭温顺的表情:“回师尊,就是因为修为太低,所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