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准确的说,”校尉道,“于内力深厚、力量足够的武人,一丈之内,围拢上来的人可以一次性被一齐抹了脖子。”

    “赤甲军中所传,连年征战汇计,军中上下以此拿下最高人头数量的煜王,”校尉抬手比了个手势,“是这个数。”

    付尘抬眼,定定看着那手势,道:“七个?”

    “倒也未必说军中的人都比不过他,只是他身为主将,这种围攻而战的情景见的多些,”校尉道,“能有这个本事的人并不在少数,关键在于你出刀劈击的内力劲道如何,这是能够波及向外的,而不是如你所言,非要像寻常刽子手一般,将人脑袋直接穿过了刀柄才算死绝。”

    “所以你那两脚功夫,在这里尚且勉强够看,”校尉说,“可若是要干些别的事儿,你可走不远。”

    付尘虽觉得他语气转变得怪怪的,但也心知他所说皆是实言,便道:“多谢校尉提、提点。”

    校尉撇头看了眼愈发昏暗的天色,紫气遮笼橘红,是入夜的征兆。

    于是转身对他说:“今日就先到这儿罢。”

    付尘身形安然,只道:“明白了,我再练习几个、个时辰。”

    “今日不必再练了,”校尉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付尘正当疑惑时,听见校尉回首又道:“对了,有个东西忘给你看了。”

    校尉从胸中掏出一物,伸臂示于他面前。

    付尘借着尚且未黑透的暮光,定睛一瞧,是一枚铜制的六边菱角令牌,边角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唯有令牌中心凸出来一醒目篆字:

    倪。

    付尘一愣,抬首对上校尉似笑似嘲的表情,惊疑道:“你是……”

    “没错,”校尉应声,道,“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交待要我格外‘看护’你。”

    付尘挪动了下僵硬的四肢,向前走了一步,略一躬身道:“多谢季校尉了。”

    以他所知,京畿辅军虽说习练松散,多有腐败。但名义上统管的京畿参领仍是枢密院直属委派的,而面前这位季展季校尉不过是前来领训的几个军官中的一个,竟也没察觉到会是倪从文那边插进来的人。难怪他一个谎称相府婢侍之子的人能如此顺利地进来,无多非议,只是这边既然已经有人,又何必让他也一同过来呢?

    “先跟我走。”季展道。

    付尘随其领了马匹,自主街穿过,来至一处官府后门。

    “刑部?”

    季展解鞍下马,任一小厮领了马去,回头对他道:“没错,就是此处。”

    季展向门口人亮了亮令牌,大步进入。

    “你和苏让住一处,最近发现什么不寻常了吗?”季展朝一边道。

    “他已经接连好、好几日晚上未回了,白日里我不在、在住处,听旁、旁人说也是未归,”付尘忖度着先前听说的言语,“好像是为他父、父亲的事。”

    季展笑一声,道:“你等着看罢,他这两日肯定就要回去了。”

    二人踱至刑部书衙之后,灰坚实壁砌成的一所长巷砖房,融进夜空的漆暗之中,黑黢黢的,独有两团篝火架起,支立在门两边,曈曈如鬼火。

    刑部的牢狱自外部看便令人不寒而栗,也不知内里又关着多少妖魔怪兽。

    季展话未说清,付尘也不多嘴过问。只瞧这地方是个血腥之处,就莫名一阵奇异的回想,难耐又心痒。

    这牢狱内部昏暗不明,狱首显然是认识季展,几番交涉之后,燃着一盏灯笼将其二人领向深处。

    两旁的犯人在暗牢中不知日夜,有的已然昏睡垂死,有的尚且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紧紧盯向壁墙边沿的一点缝隙。

    “那两个都服帖了?”季展问道。

    狱首无奈答:“那俩人的嘴确实是撬不开,明显是来前儿早有预料,一个不留神让他俩给吞了哑药了。”

    “能有勇气吞哑药,没勇气直接咬舌去死?”季展浑不在意,反而嗤笑道,“我该说他们是太怂呢?还是太有勇气非要尝尝在牢里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一旁狱首连连称是。

    “有可能是密令他们的、的人刻意把他们推、推出来做替罪羊,所以给他们提前下、下了哑药。”付尘在一边突然道。

    季展挑眉回头看了青年一眼,转又颔首道:“说得有理,这两个阉货八成就是给人做了死棋了。”

    说话间来到了牢狱深尾处的一格刑房,狱首开了锁,领二人进去。

    四处燃起了火烛,正照着刑架上挂着的两人,血肉已经干涸在皮肤上,原本的衣衫只剩下几块布料黏在身上,难以看出身份为谁。

    狱首掂起墙角一大桶冷盐水,对着二人的头浇下。

    惨兮兮的呜咽声低低嗞着声,刑架上的人扭动了头首脖颈,下半身一动未动。

    季展打眼一扫,道:“上了刖刑?”

    “是,”狱首应道,“留着腿足也用不上,本来就是残废的东西……”

    季展没理会他那边,从胸中掏出几张叠起的纸,吩咐道:“把他们右手砍了过来罢。”

    狱首得令,就势要从一旁刑具架上取刀。

    “哎,”季展拦道,侧头朝付尘递个眼色,“你去。”

    这牢狱内阴湿难忍,腥臊腐臭各式气味儿刺激着青年的神经。

    付尘不是没见过蛇兽熊虫互相餐食遗留的惨状,未必要比现在眼前所见之冲击缓和几分。但人同野兽全然不同,山中野狼尚且能嗅出他异于同类的气味,他又怎辨不出人血与兽血之异?可怜他困迹山野八年,人不见人,兽不同兽,合该已是个异类。

    太阳穴突突作响。

    “……他们是、是谁?”付尘忍下干呕的欲望,只知自己也无平白任人吩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