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练地将几个布袋分别绑在腿间、腰腹和肩臂上,霎时再度拔剑而起,人影闪动。

    若说刚才在练武场上是翩翩游龙,轻快矫捷,那现在则是剑劈繁星、迅如闪电,剑气呼啸之处,枝叶尽散。

    日光下沉,映在薄薄的剑刃上,光点闪烁,搅碎了颜色。

    疾风骤停,付尘剑插入地,屈膝半跪,栗色衣袂缓缓降到地上。

    他轻轻平复着喘息声,喉结微动。

    付尘抬首,正午时分,烈日肆虐,他就这样直直地看向那轮赤日,目不转睛。

    片刻后,付尘轻轻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右眼。

    目光所及,依旧一片圆日,但边界已然泛起模糊白环,黯淡无光……他紧紧攥住剑柄,汗湿的纤素手背上一排青筋曝露。

    龙栖山坐落于帝京北部郊野,毗邻金河中游,水色荡漾,青峰兀起,高耸入云,歆享一片天地自然灵气,故为燕国皇陵安置之所,亦是年年皇家祭祖祭天之处。

    黎明时分,山中雾气未褪,从山底延至山峰,一条乌黢黢的黑线长长地沿山路而排。

    此时,峰顶皇庙前立一男子,轻甲着身,对玉阶旁站立的守卫们喝道:“今日巳时为历年皇庭的祭祖仪式,而今又适逢煊王殿下受封太子,告谓列宗。皇室宗亲、近臣贵胄都将前来,值此盛事之景,正当吾等京畿辅军出力之时,所受仪程,不得有误!”

    下方守卫们手执佩剑,不动如山。

    “咚——”

    巳时的钟声响起,天子仪仗从山下缓步上行。

    正值早春时节,天空飘起纤细雨丝,润泽大地,更为这仪式增添了许多自然仙色。

    燕国皇帝为首,龙袍垂地,冕旒轻摇。

    付尘在玉阶旁默立,头一回见这阵仗的他到底忍不住向帝王仪仗那里望去,冲击而来的庄严肃穆之感令他觉得遥远而陌生。

    紧随天子之后的便是今日册封太子的煊王,仪容不清,只觉得身量略比帝王瘦削,杏黄色龙纹服饰与冕上东珠相得益彰,令人顿感天家威仪,不可逼视。

    中间的汉白玉阶上尽是公卿贵爵,蟒袍玉带,环佩叮当。

    付尘注视着远方的仪仗队渐趋逼近,凝神望去,众人面目愈发清晰可见。

    若说凡尘中事有前因,命造先定,那么人同人之间的缘起遇合不过只肖一眼便可循定。

    熙攘人流之中,他第一眼看清面容的,并非帝王储君,不是嫔妃佳丽,亦非身处于群臣首位的恩主倪从文,而是头首人群中那唯一独坐在金属轮椅上的身影,明明细观是在人群前端凹进一块的短处,却独独占据了一个突兀的视角,就这样直白地落入付尘眸色正中。

    轮椅上那男人身着玄黑赤金衮边王服,玉冠束发,冠冕下垂两根暗红细绦,缠系于胸前处又悬一白玉覆上,与玄衣相得益彰。那人端容整肃,即便坐于椅上依旧能看出其身型高大,有若蛰伏猛虎,盘踞王座。

    明明是需要仰首视人的卑位,偏偏又凝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待他愈来愈近,薄薄烟雨中,付尘看清了他的脸颊眉眼,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狭长双目深邃静谧,不为燕人之容,颇有几分夷狄样貌。常年戍边于外,却不见他心以为的黝壮之态,而那苍白唇色又增添几许病气,目不斜视,从容淡静。

    付尘在军中听闻煜王自及冠后升任赤甲主帅,每逢亲军作战,必要以面具覆容。只因这一副蛮人面相在宫中不讨皇帝喜爱,在战中又逢敌将嘲讽,天生的一张面皮竟成了两边难容的罪咎,不知这人心中又作何想念。

    他见仪仗匆匆而过,男人身形随之模糊在春雨中,不由略感遗憾。那双幽深而简淡的眼睛,若是注视着人时该是何等情状?

    山顶两旁百年翠柏如密云布天,中心四方铜鼎矗立,朱红宗祠正门大开,门槛颇高,上悬一赤金大匾,写道是:辉映子孙。

    皇帝敬授香火,望向祖先庙宇,又向一旁的紫袍太监示意开始。

    姜华展开黄色布轴,放声念道:

    “先祖开混沌之初,秉天遗命,恤万民,抚四方,以致五谷丰登,六畜蕃盛。自朕受命以来,延先王之遗训,安四海之百姓,为力是奉,为德是行……”

    “今宗政氏子羕,仰赖天授。恭敏懿德,端孝敬嘉,加封储君,入主东宫。”

    “告慰我祖,敬献心香。刻石再拜,以颂以祷,大礼告成,伏维尚飨!”

    众人随皇帝叩拜,袅袅青烟从炉鼎中溢散到空气里。

    付尘抬首时遥遥所见,一片俯身之中,还是那人茕然而坐,在众人映衬下由适才卑位顿升高处。看来这所谓高低,也只不过一时限而已。

    思量罢,他向后搜索着朝臣队伍里身着华服的宦官,观察许久,发觉除了皇帝身边念诵祭文的紫袍太监之外,便只有一个赭色身影在人群中,站在偏靠前的位置,明显官阶不低。

    那人就是贾允吗?

    头戴黑纱冠冕,显然是个太监打扮。一众的长身官员里只有那身形显得矮胖短小,偏偏还在前列。只是距离太远,一时看不清面貌。

    盯着那个侧边剪影,付尘心中陡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儿,呼吸都开始异常急促了起来,然思及场合和旁人的忠告,只得强行压下,闭眼缓和了好一阵子,方才平复几分。方一转开目光,正巧撞上倪从文起身时轻扫过来的目光。

    远隔着距离,付尘和他的视线一碰而过,不作停留。

    祭礼毕,已是夕阳倾立,众人随来路下山回城。

    皇帝依旧在前方,众臣和宫廷妃嫔分道而回。

    “殿下。”

    一武袍官员走到宗政羲身边,对他恭敬拱手道:“下官有事邀殿下于山脚一叙。”

    宗政羲看到贾允神色,猜量出他要说什么,人众中不便多言,只略一点头:“好。”

    接着他转椅行在前,贾允恭敬跟在后。

    山路蜿蜒难行,男人转动轮椅的双手却是平稳有力,不缓不急。

    渐至密林深处,已无人迹。贾允跟随着,停步在一片干净空地上。

    “想说什么?”宗政羲低眼道。

    “殿下,”贾允正色道,“殿下可还记得,多年前你新掌军权统训赤甲军,我问你为何参军时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