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扭头,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猛地袭面而来,糖腻的甜香晕散,付尘转头了然笑道:“唐阑,你又在集训的时候翻墙溜营到去了?”

    唐阑把糖葫芦递到他手中,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抱臂在一旁,道:“反正后天就转到东郊的赤甲军营那边了,这时候季展总领他们也管不了咱们。”

    “多谢,”付尘拿着这串糖葫芦,暖意溢于面上,他拿帕子包好,小心翼翼地搁在一边。抬头望见唐阑满头的汗,估计着又是卡着时辰溜跑回来的,便从怀中拿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擦擦汗。”

    “真体贴,”唐阑顺口道,而后摇头感叹,边擦边抱怨,“这还不到夏日,怎么就这么大的太阳……溜出营一趟,简直如洗了个澡一般,说起来,我这训练量可也不比你低。”

    付尘顺口接道:“午后这一会儿温度高,热了先去一边歇歇。”

    唐阑看见了他放在一边的弓箭,又看了看午后这会儿人迹寥寥的训练场,抬首遮了把太阳,道:“都这个时候了,大家都去午休了,子阶啊,你也该歇歇了,磨刀不费砍柴工,不必非要赶在这时候……”

    “没事儿,”付尘露出些羞涩笑意,转而答道,“你这个时候不也没午休吗?趁训练场上这会儿无人,也该逮着这机会多练练。”

    “呵,”唐阑无力反驳,又向场边望了一眼,道,“行了,这一个人练着静态标靶没意思,咱们不如一起去练马上骑射如何?比比看,谁能拔得头筹?”

    “好啊,你难得和我比一次箭,”付尘不自觉地被他的热情带走,笑答,“听你的。”

    “走走走,”得听应声,唐阑拉着他到场外的马厩处,兴奋地说,“正好这会儿没什么人,咱们可以去挑匹好马!”

    马厩中战马成排站立,脸面动作迟缓,显然也带着些午后的恹恹。

    唐阑挑了半天,最后站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良马面前,双目矍铄,马鬃在日光下扬逸,油光锃亮的毛色,触手繁密温润,一看便非凡品。

    而付尘只在士兵训练常用的几匹战马里挑了匹看上去纤肥适中的红棕色马匹,牵出来后,一看唐阑的架势,不禁诧道:“你这是把马厩中一等的良马牵出来了罢?……连校尉都没见骑过,有人看到怕是不太好。”

    “放心,”唐阑捋了捋马鬃,一边道,“我之前打听过,这匹乌骢是胡羌人进贡而得,陛下先前赐进京畿营里的,明面上说的是军中良兵皆可骑用,可连赤甲军中的亲卫都没有骑过,咱们是比试通过的人,又有这近水楼台之利,到时候真有人有异议,也不至于敢顶撞陛下的话。”

    付尘摇摇头,叹道:“你总做这些出格的事,这般招摇怕是引起大家非议了。”

    唐阑牵马过来拍拍友人的肩,道:“哎……好了好了,训练要紧,有你这个试炼的魁首在这儿呢,我可不怕。好马配英雄,我就试试这个好马究竟如何也不算浪费……”

    “……随你了。”付尘拗不过他,面显无奈之色。

    唐阑接着道:“这样吧,东边、西边各十个靶子,咱们轮流按行军常速骑马沿中轴线跑五趟,连发五十箭,然后再比最后的射箭成绩。”

    “好。”付尘颔首道。

    二人一同上马。

    “金大人,这会儿将士们还在午休,您可先来帐中坐一会儿。”季展朝一旁的赭衣官员说道。

    金铎笑道:“无妨,本官今天下午也无甚要事,许久未来,便来京畿营中转转。听说今年比试也有不少好的苗子荐进赤甲里。”

    季展连连点头。

    金铎沿着校场内道路行走,环视着周围的设施,道:“这京畿军营到底是守卫皇城安宁的重地,一方面撑作燕国京军的门面,这另一方面,虽说而今日京中常也碰不到什么大的动乱,但还是要勤于练习基本功的。”

    “大人放心,”季展颔首,道,“日常的作训绝不忽视,还会时常安排将士间的排位轮战,来激励将士们不断精进武艺。”

    “嗯,不错,”金铎赞道,转又想起,“听说这次选拔的二十个人里的榜首叫付尘?”

    “正是……您也认得?”季展接道,“这孩子是去年选入营的,刚开始基本功不太扎实,但每次比武时都能拿出些奇奇怪怪的招式胜出,后来也纠正了不少时日,基本功扎起来,才算有些长进。天资不错,关键人还能吃苦,为人……也不太张扬,不爱出风头,这点儿还是挺可贵的。”

    “哦?”金铎提起兴趣,“听这一番话,能让你夸成这样,也是不了得,这一会儿还真得叫出来让我见见是何方人物。”

    “大人过誉了……”

    几个人行至营中的主训练场,季展介绍道:“这是日常练骑射和阵法的主训场。”

    金铎看去,两匹快马在营中飞驰,扬起一阵烟尘,也看不清人形。

    金铎奇道:“这时候还有人训练?”

    暴晒的日头在场上宣泄着,金铎在场边也只能眯着眼看到马经过的痕迹,荡起一片烟尘。

    季展不动声色,叹道:“这时候还在营中训练的估计就是付尘了,他开始时基础差了许多,那会儿天天占着平日休息和吃饭时间一个人训练,进营这一年来少有见他懈怠。”

    “哦?”金铎望向远处,诧异道,“我看着那边儿好像是两个人啊。”

    季展见状直接道:“干脆下官去叫他们过来算了。”

    说罢,季展向场中喊了几声,付尘和唐阑本在专注于骑射,一听这声响也是诧惊,连忙下马前去。

    “见过校尉。”二人一同行礼。

    金铎带着浩荡几个侍者跟过来。

    或许是正对着太阳光的缘故,付尘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张油脂宽面,立即就重合上了祭祖大典上见过的那个赭衣太监的背影,此时迎着日头而来。

    “这是枢密院的金铎金大人。”季展在一边介绍道。

    黄沙弥漫的空旷地盘上,一切都梦幻而模糊。

    付尘一下子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响,有热闷的气流堵塞了他的耳朵。付尘只怔恨地盯着前面这个人,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腰间探去,平白抓了个空,才赫然反应过来他今日习箭术,未曾带配剑而来。

    那阉人的脸恰巧侧在红日下,付尘就这样直视过去,阳光落尽眼睑。

    这次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正颜,那个太监的脸是他意料之中的矮胖,阳光的碎末透过黑纱帽沿掉出来,下方圆滚滚的脑袋堪比后方的太阳轮廓,鼻尖还挂着汗珠,咸腻腻的粘在那油黄的皮肤上。

    “付尘,付尘……”有人在一旁拍他的胳膊。

    付尘顷刻回神,朝一旁的唐阑看去,唐阑对他悄声说:“校尉问你话呢。”

    他又看向季展,那人正狐疑地望过来,眼底暗含警告,道:“付尘,你今日是怎么了?”

    付尘忙歉意笑道:“抱歉,刚刚我跑神了,没听清您在问什么……”

    “付尘今日自凌晨练了整一日了,这时候有些疲惫也是情理之中……”唐阑道,暗自收了季展一记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