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从文答:“约两成。”

    “那使银买官的官员所占几成?”

    “一成。”

    “见风使舵、先投阉党后随太子的官员所占几成?”

    “三成。”

    姜华声音不断下沉,最后低声言至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动静中:“那相爷猜猜,咱家拿宫中便宜相换,可动用几成朝臣?”

    倪从文沉默,姜华慢悠悠地说:“自谢大人过世,原先的骨鲠之臣或遭仇害,或渐分散而不敢言,也唯有相爷坚守朝中,这点咱家佩服。但相爷比咱家明白,恶比善更能牵制人心。谢大人忠心耿耿,但现在依然铭记的不过几人。不说旁人,就说相爷的同门师弟,同为谢大人生前学生的韩怀瑾,现在就算接了他师长的班,但空占个御史大夫的地方无作为。相爷可想听听他当初在谢大人死后之时暗中朝内侍省里投了多少宝贝吗?”

    “若相爷之后想要行事,也自然少不了给朝臣交代。太子殿下如今虽为储君,但政绩细微,并不出挑,有时还得看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凑数……但这世上有笨办法,也有聪明办法,相爷是聪明人。”

    姜华当然知道倪从文能走到今天,哪里会不明晰这些朝廷上的污浊,只是他尚存几丝忐忑,疑心这倪从文是否有其师的忠贞不二。他给出的这些筹码,能否在他心中值些权重。

    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他也不会奢求那些曾经的恩怨在今日就一笔勾销,大家缘因利往,各取所需。只看这位倪相爷究竟有多大的野心权欲了,人心欲望,永远是最好利用的东西。

    倪从文又打量了姜华好几眼。

    他知晓姜华曾在阉党全盛时最高享过帝王朱笔批红之权,朝中人的心思想法,不比他这个当年缺乏实权的丞相了解的少,现今姜华仍握内事大权,若能获其相助,内外相和,自然事半功倍。

    “咱家自幼也略识几个字,自然知晓‘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之理,相爷若是囿于一时成见,可就错失了大好机遇了。”姜华不知他内心活动,以为他仍在介怀当年阉党作乱一事,又补充言道。

    殊不知他这番言语,在外人看来更显其躁急之态。

    倪从文笑道:“总管在宫中苦心操劳,还牵挂朝廷,着实忠心耿耿。身为丞相,我自为大燕社稷永续而虑,总管既也愿为其而出一份力,本相定是不计前嫌。”

    见前怨雪释冰消,姜华当真心喜,乃至也浑不在意细思这话中真假,大家各取所需,更没有必要字据为证。于是脸上又显现出先前的油腻笑容,起身告辞道:“相爷胸襟宽广,咱家拜服,既然如此,若日后有何要事,咱家定当尽力帮衬一二,为相爷分忧。”

    倪从文微笑颔首,起身目送姜华离去。

    不一会儿,倪承志进门,瞥见了桌上的鸟笼和里面身插一刀、鲜血流注的金丝雀,不禁皱眉:“那姜华今日所为何事?”

    倪从文面上笑容敛去,对外面唤道:“来人。”

    门外的门房小厮进门:“相爷。”

    倪从文吩咐道:“把桌上东西收拾了。”

    “是。”下人领命。

    待几个小厮将鸟笼和血迹都擦整干净后,屋内重新回归了平静。

    倪承志皱眉不解:“看姜华这架势是在引衅威胁?”

    “不,”倪从文目光透露出意味深长,“恰恰相反,他是来好言讲和的。”

    “讲和?”倪承志讶异,“这帮阉贼向来诡计多端,又有几分真假可辨?父亲可要小心他们的花言巧语,别受了他们的蒙蔽。”

    倪从文捋胡笑道:“真假未必是最重要的,重在他有所求,我有所需。”

    “只是害怕这样的小人一旦沾染上身,他日反咬一口,徒生事端。”倪承志仍担心道。

    倪从文笑笑,说:“承志啊,你若身在局中,自然会害怕小人构陷,一旦出离局外,你便会发觉,与其费力改变我们的行为,倒不如去改变一直在旁评判这个局的人。”

    倪承志似懂非懂地听着。

    “就好似刚刚姜华把这刀递给了我,我无需决断笼中发生了什么,只要依从我的想法而已。很多真相,没人在意,也没那么重要。”

    倪承志暗自记下,颔首称是。

    凤凰为南蛮氏族神鸟,据传有通天之灵。

    历代南蛮尊主奉凤凰为祖神,年年献祭仰祀,自称凤凰独裔,一脉相承。

    南蛮饶有川泽山林,地广人稀,族众多年来隐匿于山水秀绝之处,探不尽其中究竟。而其王宫主殿依山势而建,玉宇华檐,险绝与华美并重。

    逢年祭祀之时,全族上下暂停各式劳作活动,连续七日,诚心慰藉凤灵。

    阵阵箜篌声从殿角帐帘内传来,扭转轻拨,将原本庄严的议事厅堂里染上弦乐韵味。

    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几员大臣下属禁不住向侧边的门帘内张望,企图一探究竟,却只看到了箜篌的曲木之上蜿蜒而来的金质凤首,凤口吐珠,白腻荧光。

    位于上座的中年男子气质阴柔妖诡,胡须被理得干净,一时难辨年纪。这人头戴凤凰泣血银冠,下垂五彩花穗,卷发高束,紫棠色袍角、袖口纹以黑色凤凰图腾,此时眼角微耸,一派憨倦之色。

    长桌之下,几位臣子却有些不耐烦,面色僵硬,只等待上座的男子开口。

    “尊主,”桌右侧一年轻武将耐不住这悠闲却无言的场合,却又不愿拂了上座人的面子,只得委婉言道,“近日手下工匠新又精研出了一种轻疾机动的舢板,实施快攻、偷袭都方便得很,现在只待在战场上一展身手呢。”

    苻璇掀开眼皮望着他,笑道:“有这等事?”

    那年轻武人又看向旁边一位文臣,后者接道:“回尊主,确有此事,那桥舡体正赤,疾如马,名曰为‘赤马’,这赤马舟的确也废了工匠不少心力,来回改造了不少时日。”

    苻璇视线朝他二人来回扫过,笑道:“是吗?呵,这是等不及想打仗了?”

    这年轻武将被点中心事,立刻说道:“尊主,我军厉兵秣马已近一年之久,不会有一直输的战争,是时候让将士们出去证明自己了。”

    “呵,”苻璇又是低笑,“巫马,咱们和燕国打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巫马孙毫不犹豫,放声答道:

    “自然是拓我南蛮疆界,将燕贼赶尽杀绝、方才解恨!”

    “说对了一半,”苻璇道,“拓疆不错,可这屠戮一说却并不尽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