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姜华的内侍省被削权后,虽说对其日常用度不见什么实际影响,皇帝态度暧昧,但朝中宦官都不敢在此时猖狂行事,一方面有姜华暗中的指令,另一方面也真没有胆子冒风头,连一贯张扬行事的何利宝都被贬封在家,下面的自然不会不知晓其中暗含的警诫之意。

    哪怕他与姜华不对付,且觉得此时出兵向南确乎为一个好时机,但若要他主动到朝堂上公然言明,只会令皇帝为难,且无济于事。可惜这些朝中的纠葛,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儿对廖辉说明清楚。

    贾允转向训练场,换了话题,道:“这几天已经遴选好轻骑兵了?”

    “是,带上之前点名的付尘,又从步兵、刀戟兵和弓箭兵那里调过来三百人,”廖辉看了眼贾允,又补充道,“……都是我亲自去其他营里挑的,这点尽管放心。”

    “嗯,放心。”

    廖辉有些来气,道:“轻骑多作辅助之用,强调攻战时的个人素质,所以要对这些将士们进行单个人的重压提升。具体该如何做,我清楚得很。”

    “你从军多年,已多次与蛮骑打交道,这方面你经验丰富,就要多指点指点他们。之前殿下亲自叫到营内的几个新兵都是好苗子,但队伍中的协作和管理还需你去用用心,将来可作大用。”贾允道。

    廖辉冷笑道:“那是自然。”

    马蹄卷起的尘土飞扬,付尘微眯左眼,几在视线中的尘土散去一瞬,箭飞弦外。

    他没有过去看射中的成绩如何,又从身后拿出另一支箭,驭马至下一靶前,分毫不差地重复起先前的动作。

    “廖副将,”贾允又道,“军中的许多老人们力不从心,兵将换代一事也是难免。南蛮于对岸虎视眈眈,随时都有扰境可能,大家都是同营兄弟,就别在此时因为小过节耿耿于怀了。”

    廖辉知道他说的是谁,见心中一点狭隘心思被窥破,不觉有些尴尬,但面上依旧义正言辞道:“……既然有意委以重任,自然要多多磨砺。我看那个叫付尘的在推举上来的几个人里头挺有潜力,他作战经验少,年纪轻轻的,多练练又没有坏处。”

    贾允知晓他一向作风,只道:“也可。只是赤甲军中日常训练一向艰苦,还是要注意些分寸。”

    廖辉点头应下,目送他离去,心中却暗自撺掇:这贾允到底是皇帝身边来的,这些年的军政能力看在眼里,自不必说,只是对待他人仍存几分阴柔性子,让他心生厌恶。练兵习武于他是苦处,是血汗,可不是供着一个个主子。他带的骑兵都是赤甲虎龙,击蛮夷于鼠穴。莫说这付尘与他前有渊源,就算是手下的新兵蛋子,也得在他手下褪层皮不可!

    得意的神色自他粗壮的眉宇间蔓延开,他俯观全场逐渐散了的兵众,心中估量着时辰,想着那付尘应当过来了。

    正想到此,便见他单独从马厩那边走到他身旁,衣角还翻荡着尘土,略一拱手道:“将军。”

    “嗯,”廖辉点头道,“你现在随我过来。”

    付尘跟着廖辉走出骑兵营的训练场,廖辉边走边言:“你应当知道殿下和贾提督对你都多有重视吧?”

    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保持正常。

    “知道。”付尘冷静答道。

    廖辉继续道:“那你对自己有何要求吗?难道和其他的骑兵一样?”

    付尘明白他的意思,朝廖辉看了一眼,答道:“付尘自当对自身严格要求,但凭将军安排吩咐。”

    廖辉笑笑,道:“安排称不上,只是一些小小的训练建议,除了日常作训的时间外,其余能挤出来的一点休息时间本就是你自己的,你如果不愿意,没人逼你做事。所以如果你想偷闲,当然可以选择放弃。”

    没想到先前因为他同唐阑几句闲话便发怒要挟的人还能有耐心旁敲侧击地拿反话来激他,付尘心里有些想笑,但也顺着他的话,道:“将军经验丰富,付尘自会多向将军学习,不会辜负将军倚赖。”

    转眼间,他跟随着前人来到了一处偌大而破旧的营帐,付尘心中一跳,这地方太眼熟了,正是他前些日子领受那五十杖刑的地方,帐中各式惩罚将士的鞭子、笞板和各种斩具、刀具齐备。有的堆砌在角落里沾着灰,有的染着干涸的斑块血迹,触目惊心。

    付尘露出胆怯笑容,问道:“将军,这是……要如何增训啊?”

    廖辉一看他惧怕的神色,难免心起一阵快意与讽嘲夹杂的自得,今日定要教这新来的小兔崽子知些好歹不可。

    他故作严肃道:“你内功不行,外劲又轻飘,只能练习这些最基本也就是最笨的身形和速度,但这样的基本功人人都有,你又凭借什么脱颖而出呢?”

    付尘不语,廖辉走到角落里,从中扒出了一个带锁链的黑色物体,陈旧的铁击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定睛一看,廖辉拖着的那个长长的黑色物体竟是个给关押俘虏所绑的铁质镣铐,链子两旁有绑手绑脚的铁环,中间还坠着四个浑圆的铁球,看廖辉拖拉的动作应当分量不轻,球面上锈迹斑斑,应该是长期弃置不用的。

    付尘一副惊恐模样,眨了眨眼睛。

    “这个……”青年踟蹰道。

    而他心底里却于此时大呼快慰,他总算是不用到翻到后山脚用他的劣质土包训练了,他自制的那个负重包袱太过于简陋粗糙,由于练习的时间加长,边缘开始逐渐磨损,里面的土石也难免渗出,极为不便,效果也不比从前,这下可以用这个更结实的镣铐代替土袋训练了。

    他这次是在心底感谢廖辉替他解了这燃眉之急。

    廖辉见他在原地僵直不动,不知在心里想些什么,以为他还在骇惧,于是又补充道:“我今日看到你骑射也不错,只是如果作为轻骑兵的管队不能仅仅依靠自身的基本功夫,还要有更迅捷的反应力,及时带领其他士兵们走到正确的路线上。”

    他拉起那镣铐,说:“这四个铁球已有磨损,加起来也就勉强三十斤左右,你先戴着它早晚和午后各加练一次,平日骑射、兵种混训时也都戴着参训,等到力道和速度都有提升了,咱们可以再考虑下一步。”

    本以为付尘还会接着站在原地发懵,准备再嘲讽几句,转眼间却看这青年立即从他手中接过镣铐,开始往手脚上铐,原本准备打击的话只得吞下去,眼瞧着他动作麻利地铐好,一直而来的怯懦之色竟让他看出些许……兴奋?

    廖辉见他过于顺从,反倒有些隐隐的不痛快,难免讶异这哪里来的野小子做起事来还真是不管不顾的,思索间对其的偏见也有些改观。

    付尘铐好后缓缓出帐,伸展了几下肢体,他特意借助铁球上长长的锁链来锢住胳臂和腿脚,以此推促全身发力。几下掂量,比他之前练习的布袋要重上许多,转身对廖辉道:“将军,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开始了?”

    “嗯,还等什么?”廖辉答道,又补了一句,“先从剑术动作练起,然后下午再跟着他们一起训练。”

    付尘拔剑,铁链本身的重量也在牵制着他手中动作,他腰臂发力振动上半身肌腱,猛地在地上绕转一周,佩剑随之挑起,掂地,出剑,剑尖飞旋。

    他聚起注意力于周身动作,瞳孔视线都被抑成森冷之状。

    付尘感到一股拖拽的力量从手臂和腿脚传来,仿佛要将他钉在地上。

    这种被掣肘的感觉是他向来所恨,几乎是反射性的怒意渐起。握剑的手心微微有些冒汗,他加紧力道攥住,凭借着再次施力的肌肉,摆起了平日山脚下熟悉的剑法招式的起始动作。

    走步,旋身,剑转。

    原本踉跄磕绊的腕势吃力地回转,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而精炼。

    渐至佳境。

    廖辉从旁挑眉端详,也为这青年的耐力和耐心暗自点头,先前轻视的态度淡下几分。

    他本也不是个斤斤计较之人,只是宗政羲初返军中他便被当着众兵面给施惩严罚,到底觉得丢了面子,自己那百杖的重刑总得找个出气筒让他撒撒野才是。

    但于他言男人间凭武得高下,这小子除了私下时候那副点头猫腰的受气包模样看着娘娘兮兮的不大顺眼,在训练时却不见他马虎半分,勉强算是大醇小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