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山…冯远山,”姜华眯眼念叨着这个名字,刑狱司的一个小官在他眼前实在是汇聚不成一个清晰映像,忽道,“邵潜手底下的那个右仆射冯儒,跟他可有什么关系?”

    “奴才先前翻过他们的祖籍谱系,应当算是表亲兄弟。”何利宝道。

    “哦?”姜华原本只是试探,没想到真有亲缘,“那这次的事儿也有他在背后参与了?”

    “奴才原本也是这般想的,”何利宝道,“后来探查许久,那冯儒对外一贯是清廉自守,也当是为了避嫌,私下里都极少同这个表弟来往,没有发现他参与了什么。”

    “他还需要参与什么?”姜华不屑道,“他只要借个胆量给他兄弟便行了,一个小小的刑官,都胆敢拿这种事向上面捅,说是没有旁人撑腰咱家可不信。”

    “总管,”何利宝沉下一口气,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这几日奴才吩咐几个人手暗中到他府邸外堵上他,一把清理掉干净了事。”

    “你这不就是要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头吗?”姜华似是被气笑了,随即道,“他挑出的事端,现在正是沸沸扬扬的时候,结果人突然死了。且不说你能否得手,你真的能够确定在这种时期把他料理的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踪迹吗?但凡让别人揪出一点点把柄,你这就是狗急跳墙,自露马脚了。”

    “依咱家看,冯远山到底是留不得了。可他既然有胆子生事,咱家也要他死也死的有说法,”姜华沉吟道,“咱家想起来冯儒正好也是谢芝当年科考主试时的学生,这样算来,他和韩怀瑾还算是一般的同门师兄弟。”

    何利宝接道:“冯儒比韩怀瑾年长几岁,他二人是同年的应试文士,平日里私交尚可。”

    “若是私交好……那便有意思了,”姜华露出些带有深意的笑容,道,“冯远山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儿,咱家动不了,可韩怀瑾就不一样了,两年前谢芝死后他为了向上继任可没少给咱家送上些好东西,咱家一直没舍得用。看来到了今天,咱家也不占便宜,一分不少的还给他就行了。”

    说来可笑,冯远山一个六品的刑官在此时竟要比身任一品监察御史的韩怀瑾更易拿捏。

    何利宝会意道:“总管的意思是,这时候再拿当初他的那些东西转而去威胁他?”

    “谢芝带出来的人,不,连带着谢芝他们这一群文官最爱面子,最护着脸面。不会容忍有私呈贿赂这样的劣迹出现的,别看就那么点东西,咱家可打赌——韩怀瑾,他不敢不从,”姜华笃定道,“他吃的便是那份监察协管的饭,所以他才知趣儿,在一开始时就掂量过自己轻重,不敢跟他老师一样公然跟咱家叫板,他这位子才能做得安稳。况且即便没有他送来的金银,咱家任意栽赃,他也轻易脱不掉干系。”

    “当初咱家盛时他过来奉承讨好无半分用处,到了而今逢事得用时,咱家倒要看看这文士究竟有几分本事。”

    “张瑞,”姜华当即吩咐道,“一会儿便去库房里寻寻那堆东西,拟写张单子出来。”

    “是。”

    “只要拖延出时间,足够你再去找补里头的缺漏。这里头牵扯的利益不少,没人想要给捅开了,你找个可靠的人回头来帮卸下责任,最后整出来一个明白的说法归咎责任,倪从文那边,咱家这边都会放水不予深究的,”姜华冷眼又看向何利宝,道:“该怎么做,咱家可清楚告诉你了。反正你的命就在你自己手里,至于具体要如何拿捏轻重,这个,就看你的了。”

    “奴才明白,”何利宝俯首一叩,道,“多谢总管厚恩。”

    眼瞧着这次事发必得要将手下油水最多的地方给主动割出去,连日来的郁烦便一齐迸发而上,也失了往日的笑面风度。

    姜华将手中的铜币向前一抛,好巧不巧,正砸在何利宝的鼻梁骨上,后者不躲不闪,仍然立于原处。

    “滚罢。”

    姜华怠于多言,何利宝知道此话分量为何。

    铜币砸来的力量并不大,却带着姜华一贯行事言语的准头,不偏不倚。何利宝心头冷下几分,辞道:“奴才告退。”

    他方才走出门庭,张瑞追赶过来,唤道:“何大监。”

    何利宝缓缓转身,头一回对这称呼感到窘迫,他及时压下情绪,道:“瑞公公。”

    “何大监莫要折煞了奴才,”张瑞一副受了惊的模样,连道,“近日来总管在枢密院处和金铎又就事闹的不太愉快,正是焦灼之时,难免有言语直接的地方,大监也应当体谅。”

    “咱家自己心头有数,不必多言。”姜华毕竟也是做好了要丧弃他的准备,何利宝不觉得还有何可挽回的地方,重又拾起一点骄矜,道。

    张瑞也看得出来他念头,又道:“按总管的吩咐,今日日落前奴才便把先前韩怀瑾牵扯到的贿钱明细送到大监府上,有此把柄在,大监不必过于担忧。”

    “嗯,”何利宝随口应道,“可还有事?”

    张瑞凑近他几分,轻声道:“大监,有句话,奴才还是得私下提醒一句。”

    “……你说。”

    “大监行事洒脱,可在关键时候不得混淆了敌我呐。”

    何利宝上下扫他几眼,道:“此话怎讲?”

    “内侍省里头林林总总的部署多的去了,但总归我等都还是自己人,总管对自己人素来大方,若是平常为事,只要不犯了忌讳,总管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就过去了,”张瑞低声道,“但大监您这次错不在这铸钱掺两的事,而是早先总管让您同庄大监收敛行事的时候手底下就有人漏些风声过来,后来总管就派人暗中详查,结果顺到您手底下的人串到六部里的人去了。谢芝死后,陛下有心冷落,总管陷于朝内四面楚歌之状中,上下官员一众都盯着他动作,您这般,怎不叫总管寒心?”

    见他已经把话挑明,何利宝也不再遮掩,冷道:“那你说,总管暗中到相府一事,难道不是也在找靠山吗?他不许我们多生事,又自己背着我等找出路,是何道理?”

    “这可当真不同,”张瑞道,“但看这次您身上的事,倪从文尚且能够尽力帮衬些,可大监之前交涉的那些关系……奴才以为,凭他们的本事,此时定是不敢招惹祸患上身,避犹不及呢。”

    “你入内侍省的时间才多长?”何利宝被他的话微微激怒,瞪眼道,“在咱家面前,你敢就这样言之凿凿?”

    张瑞虽然年纪不大,但一直伺候在姜华身边,若没有几分伶俐,也没法儿呆得久。再加上连日耳濡目染的,识人辨事也能及得上他主子的准头。

    他微叹道:“奴才没有存心冒犯大监之意,只是随口提醒那一句话罢了。大监尽可看看贾允、金铎之流,同为宦侍,存心与武将文臣一争高下,其将来必定不会有好下场,这便是因为他们摆错了身份。”

    “我们这些人自一开始受过刑之后,未来的路就被那阉刀划的圈给圈住了,”张瑞垂目道,“这是总管当初跟奴才说过的话。”

    何利宝依旧觉得心中不对味,他如今因这尚未了结的一事竟沦落到要个二十多岁的小太监来提点他了吗?

    冷笑一声,道:“那你也说句实话,都到了这等地步了,咱家在总管面前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了吗?”

    张瑞沉默片刻,坦诚道:“总管说过的话,应当是很难再改变了。”

    “那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何利宝嗤笑道。

    “那总管就权当奴才胡言了罢。”张瑞道。

    何利宝朝他来回扫视半晌,依然觉得可笑,便走了。

    军营内,训练场上众兵御马走阵,马蹄扬尘。

    骑射方歇,甫一下马,旁边一士卒靠近过来,道:“付尘,将军刚才唤你过去。”

    “嗯……好。”

    付尘抻袖将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眸向不远处的观战台上瞄去,能模糊瞥见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