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所以关键还是要罗织一个令姜华起疑的罪名。”季展道。

    付尘盯着他下巴不动,见季展忽又没了下文,蹙眉道:“卖什么关子,接着说呀。”

    季展一乐,嘲道:“我说,什么都安排清楚了我还大老远地把你从赤甲军营里唤出来作甚,我何时还用得着向你汇报工作了……”

    “……那你还真是相信我,我也未必能想出什么好法子。”付尘心中复杂,道。

    “你这打眼看上去就涉世未深的小孩子有什么可相信的,”季展直言道,“这不过是相爷特地吩咐下来的罢了,刚刚那个去营里叫你的,跟着相爷都不是一载两载了,他倒是想真的使出本事来,偏偏还轮不上他呢。你这新来没多久的可得感恩戴德罢。”

    他一年前初识青年时看他尚且还为一个做事死板固执的结巴,俯首矮腰、腰弓背驼的明显是副引人来欺负的土佬模样。

    唯一引起他注意的也就是有一回当真看到有人过来招惹他的时候,这小子打架时竟是出奇的硬气狠辣。虽然招式烂成一团乱麻,甚至还有些街巷流氓才能使出的下三滥手法,但就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已足以令其他挑衅的人望而却步。

    倪从文对他们这等私下布防的暗卫一向是分隔递信,以此减少相互交际。他虽不知这小子来头究竟为何,但他却少见丞相让这种新人来参与此等稍有不慎乱失大局的事,不知是倪从文过于自信,还是他真的有甚么不得了的本事。

    “让我想想……”付尘转过身,正面对着身后的墙壁。

    适才季展的话并未令他有何受宠若惊的感觉,亲手刃敌的快意原来是众人趋之若鹜的奖赏,他还能怎样不识好歹呢?

    “……姜华一贯老谋深算,若是让他信服,还是要让他身边相熟的人提醒他才好。”付尘深吸一口气。

    “怎么说?”季展挑眉道。

    青年眸光闪烁,道:“一年前京官苏定南外贬他城,其独子苏让遭人暗害而亡,最后虽然找到了个顶罪的凶手,但一直有传言为何利宝得利后专行灭口。不若先以庄德清之名向苏家递信,暗中坐实了这消息,令苏家人再进京同姜华质问缘故,挑拨嫌隙。”

    “这都过了一年了……他们还会冒着风险向内侍省追究责难?”季展疑道。

    “一定会的,”付尘笃定答道,眼前恍若降下一帘火把缭绕的夜幕,男人、女人的叫喊声混杂喧鸣,哀恸之声不绝于耳,“苏让死时,因尸首腐毁过半,后来被要求火化,当时他爹娘亲眷亲自到场送行,听说苏定南老来得子,宠溺万分,连习武这种的不入流的东西都随他而去,这件事,他们苏家不会善罢甘休。”

    “何况自从他们被贬斥后,苏定南同内侍省关联已断,之前相爷有吩咐我前去递信示好,他们会依言做的。”

    季展看见付尘眼光黯淡许多,又问:“光是这么一件事就令其有了杀人根由,是否太随意了些。”

    “的确,”付尘道,“还少了点更致命的东西。”

    “依你方才所言,何利宝有心要‘贼喊捉贼’,就先让他这样做脱了身。待到庄德清死后,再伪造几份他生前同刑官勾结的书信等证据,这个我相熟,”付尘似笑非笑道,“之前何利宝同朝中官员私下往来的东西便是因为我佯装被他手下太监抓住,后来姜华受人询报之后亲自问讯,方得由我 ‘无意’透露给他的。这次完全按同样的招数,找内侍省中的内应来做,应当不会错。”

    “原来你之前那次被逮走是故意的……”季展皱眉,他当初因这一事,可没少多言对其的贬斥之语,“你当时为何不说清楚?”

    “当时就是你过来领人的,我以为你知晓前因,”付尘道,“我想,这或许也就是相爷为什么要专门唤我出来的缘由……若非赤甲军内行动不便,我倒是能设法再去一趟。”

    付尘被何利宝底下的人暗中抓住刑铐之事他一直以为是付尘马虎大意,能耐不足。后来倪从文命他去公然提人时他尚还不晓得内情,只记得当时这小子浑身血伤刑迹,暗训他废物,又不忿丞相何能容忍他至此,原来后面还有他不知晓的关窍。

    “何利宝他们都见过你,你再去有何用?”季展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回去我找人完善安排……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再拐去相府一趟吗?”

    “……不必了,”付尘双眼尽是倦色,道,“相爷有事便吩咐,我随想随去……算什么?”

    季展心中矛盾得很,面前这青年由他所知一直是饱受倪从文偏心偏爱的,乃至他刚刚入辅军便被安排暗中提点他,接着这一两年里头又没少同内侍省上下明暗的奸人逞凶周旋,换了他所识得的其他人,好说歹说也要先被规训个七八年之久。

    结果便是,连日来没少遭罪露马脚,明明白白的偏心最终成了令其一连涉险经难的道道伤疤。他都快要感叹一句相爷这一头偏爱一头残忍究竟是要费怎样的苦心磨砺他,若是为了他将来有何前程造业,那也当是相爷过于沉下气、狠下心了。

    “……晚上打夜更的时候我去传信找内侍省中的暗探出来,这事儿咱们还要再合计合计。”季展收回打量的视线,道。

    “好。”

    第16章 第一六回

    第一六回 -魏旭挑衅场上比武艺,付尘迎战军中立威信

    自三百轻骑从其他兵种中择选后,便单独在骑兵营辟出帐来,日常训练餐食皆别于其他营兵。

    而这特殊中的特殊,便属一早被廖辉盯上的付尘,开始时他人难免以看笑话的心态等着看后者如何在这本就不匹配的较量中率先投降,而后因其总在早晚和午后临歇时段被廖辉带走加训,渐渐地,其他士兵都从中觉咂出了几分偏重之意。大家同为赤甲亲兵,如何他就有了这被单独看照习武的特权?

    再加上付尘原是京畿军中选出的新兵,他们走正规翊卫选拔流程的自然瞧不起京军那群享福的,因而这不满便一齐落到了付尘身上。

    “旭哥!”一个兵士从后面拍了一下正在瞧着远方发呆的人,“……怎么了,刚刚将军拖了时间,这会儿还不去领饭可就抢不到肉了,哎,看什么呢?”

    魏旭嘴里叼着一根翘起的狗尾巴草,原本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营地,肩膀猛地被拍一下,顿时大惊,衔的野草也掉了,驳斥道:“你来是干什么的,江仲,今天骑射练好了?”

    “下午接着练,咱们先去吃饭罢!”江仲一心念叨着吃饭,又顺着魏旭的目光往营地方向看,发现那处空无一人,好奇道,“啧,你到底看什么呢?”

    “……你说,”魏旭停顿了一下,“那个叫付尘的真有这么厉害?需要廖副将单独指导训练?”

    “那哪是指导啊,还不是廖将军心中一腔怨憎没处消,找那小子撒气耍呗。”江仲不以为意道。

    “廖辉可没那么有耐心,就为惩戒个人,还日日盯这么紧,这哪会是他的作风,”魏旭龇牙嘟囔道,“分明还是看他有几分本事,存了心要磨他……那小子厉害在哪了,不是他的手下败将吗?难不成廖辉现在也看中这种听话的了……”

    “呵,厉不厉害我没和他练过,不清楚。但一看他那块头,”江仲嗤笑了一声,又往魏旭胳膊上猛地一拍,“肯定比不过旭哥你,可能将军是看中他那瘦了吧唧的样子,在战场上方便逃跑,呸,这叫方便机动行军……”

    江仲原是想拿这话故意揶揄付尘,可在魏旭心里却别扭得很,若是那小子半点本事都无,平白让他心起一阵甘败其下的窝囊劲儿。

    魏旭瞥了江仲一眼,没搭理他,兀自皱眉道:“那天看他和廖副将对打的时候,倒也有几分能耐,就是弱不禁风的,看上去还有些体虚,内力应该不怎么样,保不齐有什么别的招式出奇制胜。”

    江仲笑道:“旭哥你若对他感兴趣,找他打一架不就得了,正好我们几个兄弟们也看他不顺眼,你一拳给他打趴下了,说不准下回廖将军就单独给旭哥你看训了。”

    “哼,我还真不稀罕,”魏旭自负道,“谅他最多也不过是那次在廖副将和贾提督面前出了风头,也没见他最后赢了,真本事还是假招式,一会儿等他回来了看我来会会他。”

    “好啊!”江仲也快意,怂恿道,“我现在叫那边几个兄弟赶紧吃,一会儿都来给旭哥你助威!”

    魏旭脸上也现出被吹捧后的自得,说:“那可得快着点儿,别等我已经把那小子打趴下了,你们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