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午歇时便回了,现在书房中。”

    “唤他现在过来。”

    “是。”

    少顷,倪承志疾步而来,敲门入屋。

    倪从文已更衣坐在堂内,下人奉了清茶供其润口,见他过来,随口道:“工部近来又添了新难?怎么这些日都见你如此忙碌?”

    倪承志在其父面前不敢暴露心中怨叹,但面色止不住的惫劳仍旧显其兴致不佳,顺声答道:“劳父亲挂怀,疑难称不上,还是从前的事拖着未决,这些日子才没能赶得上按时归家请安。”

    “礼节都是琐务,你忙正事要紧,”倪从文道,“什么事儿呐……若是实在为难,为父帮你一把也无妨。”

    倪承志谨言道:“都是户部的分内事,不敢劳动父亲出面。”

    他出身在此,此等官位在这把年纪已为少见,称得上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逢事总归要避嫌为上。可即使这样都堵不住四处暗议的流言蜚语,而这于他言不啻为另一种深压负担。

    倪从文哪不知自己长儿心思,便道:“尚书同我下治省部勾连甚深,我若有心探查自可到别处细问。你便说来听听,也让我瞧瞧是个什么事。”

    言以至此,倪承志也不再推却,只得无奈坦言:“不过仍是一年前边城的水患遗务罢了。”

    倪从文放置茶盏的手一顿,道:“……哦?不是早便投入工程督造了,还有什么问题。”

    “当初太子言奏的引流灌溉设想是好,后来也请了人来设计规划,可行性极高,”倪承志又道,“只是人手上出了乱子。”

    “本来是各城发配至边服劳役的囚徒参与铸修,结果那群囚犯有意生事,守卫便将其打死了,闹死人命是小,但原本计划内的工程被耽误了是大。所以就有当地卫兵瞒上,暗中召集了当地部分农民趁农闲时分参与建造,哪知后来部分农人不堪重负,又受到原本存活的囚犯的怂恿唆使,也向上一齐捅出祸端来。这种事牵连甚广,当地的州牧哪敢向朝廷直言相告,只得一边率兵暂且压制,偷偷派了人私下来找工部求法子,现下袁大人也是一筹莫展。边城那里的农人因此愈发要将事闹大,现下工程都暂且停摆了。”

    倪从文眉心愈蹙愈紧,声音瞬时变冷:“这还能称得上小事?当初太子因何封储你在旁难道不知?若这件事真闹到帝京城来,直接会有人暗中封议为太子之过,之后也就有了诟病之由,你还将此称为小事?”

    倪承志浑身冷汗霎时而落,他这几日忙于解决眼下疑难,竟没有向上细思出这层关窍,连忙道:“……儿知错。”

    倪从文无暇与其计较什么对错,直言道:“那你这两日来回忙碌可是想出了什么解救的法子?”

    倪承志低首道:“当初兴修坝渠时,儿便有意令城内翊卫官兵征召出来行工,后来向袁大人提了,但却不见回音。现下儿往来兵部,正跟赵大人商议此事。”

    “……那有结果了?”倪从文冷眼看他。

    倪承志抿唇,道:“……没有。”

    “能有结果才是奇怪,”倪从文冷道,“燕国镇守各城的赤甲翊卫都统归枢密院掌权,兵部实权早便被架空了。你当庆幸兵部的尚书赵学明是我的人,不会多言,不然你这趟趟下来,事情没办利索,消息全都泄出来了。”

    “儿确实也是因虑着赵学明同父亲有故交才放心同他言讲些许内情。”倪承志道。

    “他如何说?”

    倪承志老实答道:“……同父亲所言一样,兵部未有城边翊卫调集权。”

    倪从文冷哼一声,道:“这件事你办不得,袁兴这时候怕也是左右为难着。你难道忘了他同袁家的牵扯?他们袁氏在这次铸钱余波里头虽然没被揪出大过,可没少受何利宝底下那群人的牵连,终是自顾不暇,乃至被朝廷挟制了钱庄统任权。可在姜华眼里,逢难便急忙撇清关系,这同冷眼旁观也不无差别。”

    “袁家正处受挫之时,定不会纵让袁兴这个时候去讨好金铎的,所以若要指望着他来找枢密院的人交涉,不会有何结果。”

    倪承志一愣,道:“金铎素来与姜华势同水火的关系,若是袁家真的肯狠下心来,何不能弃了内侍省另行攀附?”

    “从前他们两边合作时互相探过不少底,不到万不得已,势必不会闹到互相撕破脸皮的地步。何况相较于袁家失的那些钱财,姜华这次可谓既破钱财又失臂膀,心惊的该是他们,谁能料及这些生性阴毒的阉人们逼急了能干出什么事来,他们到底不过是家中多了些余财罢了,可惹不起姜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不会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此事一过,姜华怕是要独享一段人走茶凉的苦悲来,”倪从文露出些凉薄笑意,道,“事已至此,坝渠工程那边的事你们也不必掺和了,事关重大,金铎定不会故意拿伤及百姓的大事玩笑,无非是等着消息闹大了,再好把当初苏定南的祸事放在你们头上重演一遍。”

    倪承志下意识一颤,心中凉如瓦壁。

    “有为父在,现在还没人敢动的了你,”倪从文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但袁兴未必就有那么幸运了,想来这也是他料定枢密院那条路走不通的缘故。”

    “……现在看,也只得劳父亲出马相助了?”倪承志这样问,心中却已有了个肯定的答案。

    “我直言挑明,金铎不至于硬揪着此事不放,果真耽搁了要务,他也担待不起,”倪从文看着他,道,“依为父之见,你也不必非在朝中避嫌。朝内诸人的口不会因你平白做了几件事就能合上,他们若想以此事挑你的错处,定不在于你在为父这里得了什么便宜,而是他们本就存了构陷你的心思,这才特地找的理由罢了。”

    倪承志沉默。

    “可若你我父子二人于朝内实握政权,届时,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不剿自消了。”倪从文道。

    “……儿明白了。”倪承志也无言再应。

    夏日午后鸣蝉聒噪,直钻入千家万户耳畔,不得安生。

    倪从文停顿须臾,略整了整袍角,又道:“今日让你过来,本是有事要你去做。”

    倪承志尚未从方才的阴郁情绪中转出,低声道:“但凭父亲吩咐。”

    “冯远山两日前于狱中身死,刑部大理寺一众为了免却祸事草草敷罪结案。我得了信,冯儒正于其府上主持丧葬祭礼。他与我同门,我昨日写了幅挽联,你代我送去,也当是吊唁其哀故了。”倪从文道。

    “死了?”倪承志心诧,自冯远山被宪台指控收受污贿,伺机谋陷他人而被停职下狱,任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时候揭短是来自谁的手笔,但也无人敢去戳破事实。他本以为等这阵子风头过了,铸币一事也有了着落便放其出来,没想到内侍省的人竟真把事情做绝,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再度诬陷人至死。

    倪从文摇首道:“他行事那般不自量力,这个下场也在意料之中……姜华说不准也指望着他这一下再度显显威风,看看他姜大总管哪怕到了今日,仍有决人生死、将他人置于股掌之间的能力……实在可笑得很。”

    倪承志皱眉微叹一声,看向其父,道:“父亲,儿仍有一事未明。”

    “你说。”

    “既然父亲早便预知姜华有此结局,以您为今之力,当时又何必在姜华上门之时应其所愿?”倪承志问道。

    “……说早了,谁说这便是姜华的结局,”倪从文眼中划过一道精光,道,“几年前内侍省参预前朝政务时,他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哪能因这几件事就败落了。他可有本事的很,将来的事,说不准还真要指着他。”

    倪承志听出父亲话语中的部分隐晦之意,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便应道:“那儿现下便去冯儒那处拜谒了。”

    “你去罢。”

    倪从文缓吸一口气,微微阖了眼。

    夏暑令人惫懒,方才午眠时的困意好似又要袭来,这一闭眼,便有长睡久躺的想念迸生。食指轻敲了敲额角穴位,在沉默中散了心头之火。

    倪承志吩咐下人备了梅汤送进屋中给倪从文消暑,随之不多耽搁,随管家领了挽联后便乘轿前往京外宅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