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旁边的几个强壮的蛮兵听令迅速解决眼前的燕兵,靠聚过去。

    雨落声,溪流声,嘶喊声,惨叫声。

    付尘分不清,他一味地盯着眼前灰暗的目标,只知奋力搏杀。

    那靠近的四个蛮兵迅速地相视一眼,在靠近付尘时没有一哄而上,只见两个兵先从其前方靠近,付尘察觉到前方的敌人,剑刃飞快扫过。那蛮兵也不含糊,只见其中一个率先横刀劈挡,另外一个趁这延迟的瞬间用刀掣肘他剑身另一侧。二人俱是肌肉健硕的蛮力汉子,付尘使力硬劈,一时动弹不得,便欲向后拽出。

    这时四人中的另外两个从其后靠近,抓住这一瞬的空档,一人劈向其握剑的手,另一人从后砍向他的脖颈——

    付尘耳朵一动,向来擅长速度的他感到了这短短一瞬间的延迟中,从身后身前啸来的寒气。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抽出了向后撤剑的手,侧翻下马,在地上滚了两圈。

    原本对这瘦削的年轻燕兵不屑的几名蛮兵此时都感诧异,深叹他速度之快,竟能从他们手中逃脱。

    但这惊异也只是短暂片刻,他们见青年滚倒在地,立即再次聚拢,手中长刀扫去。

    付尘失了武器,便只能翻滚躲避飞来的刀势。地上的一块石子咯上他左颊的疤,他心中思索脱身办法,躲避的同时留意四处地形。耳边的雨声中含有急湍阵阵,他回头望了一眼,山谷坡地下面有一条溪水,虽然溪边岩石坚硬,可若是迫不得已,倒也可以一试……

    这边四个蛮兵却没有丝毫手下留情,其中一个干脆也翻身下马,直直用刀向付尘劈来,付尘心下惊惶,手边无武器可用,这四人挡住他回往战场的路,廖辉那处还在忙于应付蛮兵队长包围而来的人形阵,此时只能依靠自己。付尘回头望了一眼雨溪交杂的流水,心一横,纵身跃下。

    溪下没有可攀附的尖岩,正好是三棱状的一块突起。

    就在付尘下落时,他未曾看见刚刚那挥刀士兵的手猛地一滞,整个人突然扑倒在地。付尘此时的心只是噗噗而跳,冰冷的雨水刺痛着他脸颊上的伤口。

    他先前在此勘测过地形深浅,若是坠落于下,或许仍有生机。

    一切就再次托给天命罢。

    付尘在跳落一刻无暇再想是因何缘由到了这等地步,只心中深处却有一团乌黑的不甘和失望蔓延,他什么都没干,便要再次屈服,再次让命运给他个结果。

    怔愣间,一个不知名的黑色物体突然挂住他的衣带,付尘感到腰间异样,似有一声轻微的脆响,他不可思议地低头一看,一只钢镖勾上他轻甲上的带钩,镖后的绳子顺势缠绕他腰间两圈。

    付尘心中一喜,知道是有人在救他,见那钢镖有松动的迹象,连忙伸手抓住绳子。

    先前心中的诸多想法烟消,他重新端详起眼前的境况,这凸起的岩壁下方恰好是深深凹进山腹中的,此时他的双脚完全够不到着力点,半旋在半空中。下方虽有溪水,可细看那溪流窄小,速度倒是奇快,若是真掉进去也是生死难测。付尘抬头向上看,却被迷封了一眼的雨露,他考虑着先前练过的攀岩技巧,虽然脚下悬空,但可以试试顺着绳子爬上去。

    雨水不息,他着实看不清上面状况,也不知上去后又该碰上什么情况,犹豫一下,还是缓缓攀着绳子尝试着爬上去。

    却说上面那举刀的蛮兵突然倒地,也惊到了旁边三人,他们连忙转身回头。

    只见雨水之中,一个坐于轮椅上的黑衣男人位于其身后不远处,脸色面容都被雨帘隔挡,只觉一道目光射来,令人顿感身上的雨水冰凉。那男人单手持弩,右臂缠了几圈粗绳,绳端直接延至一边峭崖。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未曾认出这是何人,竟能坐着轮椅上到这儿。但看面相似是自己人,可偏偏手上动作是与其等作对。惊惶之中,也不再管身后状况,提刀一齐向前,准备包围解决他。

    宗政羲目光冰冷,手中弩弓微微偏转,连射三弦,直对那三人致命点。

    二人倒地,其中一人堪堪躲过,然后直逼男人而来。

    宗政羲面色不改,见他提刀过来,右手向下一拍轮椅扶手,霎时气力大震,嗡声鸣响。只见他整个人就势随轮椅旋了半圈,顺势绕至蛮兵身后。

    蛮兵刀势落空,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喉咙间有冰凉锐器穿过,顿时气息受阻,剧痛让他失掉了意识。

    宗政羲解决这人后,突感右腕一紧,他向谷崖边望了一眼,于是将绳子又往手臂上端缠了一圈,冷眼看着又准备靠近过来的蛮兵。

    “殿下!”

    廖辉得空便往付尘这边看一眼,却没看到他的身影,却不可思议地看到了轮椅上的男人,心中一阵惊疑,更多的仍是担忧,乱战之中,为什么没带援军突然到此?

    宗政羲恍若没有听到廖辉的声音,又迅速搭上弩上弓箭。

    这边的蛮军听到这声,心中骇然。煜王从前行战一向覆面,故而他们也未见过其真实面容为何,倒也确实听说其因上一战得患腿疾,却没想到他居然隔了一年又回到了战场,还出现在这里。

    “快去保护殿下!”廖辉喊道。

    蛮军也认清此时的状况,一边阻挡燕军的攻击,一边拖着与其缠斗的燕兵。其间眼神发光,他们中大多数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位曾经的破敌悍将,现今他再如何厉害也不过被困于轮椅上,难以施展曾经的武力,若是今日在这小小的山谷之中能将其斩杀,势必是大功一件,也不枉费他们这些天在此伏击的淋雨奔波之苦了!

    蛮军的人数优势依旧显露,此时又围来几个蛮兵。

    宗政羲面上从容不迫,用弩机击毙远处几个,又将弩传至右手,左手拾起刚刚倒地蛮兵手中的长刀,挥刀挡击。

    男人感到右臂绳子又是一阵吃紧,就借着这机会右臂使力,张开弩机又射出一箭,远处一蛮兵应声倒地。

    宗政羲又将袖中暗镖挥出去,心知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内力凝于左手,起刀挥斩开来。

    他右手击于左侧,猛然间右侧又有一蛮兵袭来,他自知躲避不及,冷眉一凝,旋抬起右臂凝力护身。

    却见那蛮兵又突然倒地,宗政羲向其睨了一眼,只见得那蛮兵被后方一人影猛扑于地,那人背弓隆起,头上的盔甲不知掉落在哪,此时鬈丝凌乱披于身后,手臂和腿死死压制住身下的蛮兵。

    宗政羲认出那人正是刚刚悬在谷崖边的付尘,趁着右手空隙,拔出一死去蛮兵的刀扔了过去。

    付尘急喘着气,刚刚从崖边沿绳上来让他手臂力量酸麻,他看到了掷来的刀连忙一把接过,他紧闭着眼,照着身下人的后脖直刺下去,血浆霎时喷了他满面,身下人也不再挣扎。

    他从蛮兵身上起来,咽了口水,看到是宗政羲被几个兵围在一边,来不及诧异,立即举刀而去。

    他的刀法不甚熟练,过招时身上轻甲被划了好几个口子。

    此刻大雨仿佛再次密集起来,云迷雾锁之中,付尘只觉此刻体力几近透支,却又不敢懈怠,那刚刚喷在他脸上的血迹逐渐被冲干净,他却觉得自己被关在一片血腥之中,难以自拔。

    “啊——”

    付尘仰首咧嘴,向上嘶吼一声,昏晦雨幕中宛若狼嗥凄厉,只见他一抖落身上雨水,提刀斩将过来,他一下子忘记了平日所练习的剑术身法,只是一味地蛮劈,耗尽他身上每一寸肌肉、每一寸气力,向前方那黑乎乎的迷障砍去。

    恍惚间,付尘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年前在那座无名孤山之中,他独斗那匹小小豺狼,惊恐、无畏、恐慌、不甘……各式剧烈情感撕扯着他,他在那里,忘记了语言,忘记了道德,甚至也忘记了生存这个词、这个词代表的意念。他只是像那只狼一样,做着无谓、狂热的捕杀。

    蛮兵被他乍一喊吓了一刻,却立即又冲向这个蛮人模样的年轻燕兵,欲将之杀而后快。

    付尘不管不顾,完全是疯魔一般的杀人,一刀砍过去,血溅了一刀,还未等大雨将其冲彻干净,又是一刀剖心的血液。此时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天色渐暗,此刻他已分不清缭乱人形,只是向那灰暗斩过。过程中他感到胸腹、腿部、背部都有刀划过的疼痛,他却觉得快意,在这风雨之中找回了些存在。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