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儒这几天来找他好多次,或是借故推辞,或是像这样敷衍客套,早已不耐烦,他怒道:“邵大人,你同阉臣结私,自然是要比我熟悉这官场生存之道。既然如此,话不投机,下官无话可说!就再祝大人步步高升了。”

    说罢,他拂袖离去,留下邵潜在原地冷嘲着,不屑转身。

    冯儒出了尚书省,边上一小厮过来给他撑着伞,他面容不豫,快步走到一顶小轿旁,对那小厮说:“去相府。”

    小轿晃晃悠悠地穿行在雨中,停在了丞相府的朱门阔院前。

    却说倪从文此时正于房内写字,听下人来报尚书省右仆射请见,心中已推测几分来意,一边开门相迎,一边在心中思量应对之法。

    “倪大人。”冯儒拱手行礼,面色却是不好。

    倪从文将其迎至座上,笑道:“伯庸莫需多礼,你我既属同门,便不待这些虚礼。”

    冯儒匆匆撇过他客套之辞,开门见山道:“倪大人客气,下官今日前来,正是因几日前敲定的尚书省人员调动名单,个中细节,想必大人已是心知。”

    倪从文脸色一黯,已晓得他来意为何,道:“此事牵扯甚广,陛下已经敲定,并非我一人可改变。”

    冯儒接道:“倪大人,几年前那姜华要比如今猖狂,正是恩师生前力谏,对朝中官员大力清肃,方才压得阉党暂息,今日太监权力早已不同往日,难道仅因为谢大人故去,我们便要纵容阉党再起吗?”

    倪从文答:“伯庸啊,今时不同往日。自谢大人逝世,朝中阉臣看似受到压制,实则也物极必反,私下逐渐结合成一团力量。我问你,先前老师镇压阉患功成,除了老师本人直言进谏,还有什么原因?”

    冯儒答:“自然是陛下授意,清震朝堂。”

    “错了,”倪从文摇头,“之所以姜贾二人能够手捧大权,根源便是陛下的默许。他二人皆是自陛下在王府起就侍奉在前的内臣,其中亲密滋味,可不是你所想象的。”

    冯儒皱眉:“那便是谢大人与身边骨鲠之臣一同死谏,朝中清明臣子自不愿看到阉人独大。”

    “错了,”倪从文又摇头,笑道,“论起结党营私,老师哪里会是阉人的对手?何况朝中个别臣子与其说是廉正,不如说是为了自保而求得中立,暗中也收了不少太监的恩惠,哪个官会和金钱与官秩过不去呢?”

    冯儒想了想,答道:“或许是阉党势大,引发了官员私下不满,最后联合上奏,这也是情理之中。”

    倪从文看着面前这位心思纯正的同门,叹道:“又错了,刚刚所说的中立臣子是一部分,事实上,阉党爪牙触及之深,连老师也曾被诬陷收取太监贿赂。最后众臣联合上奏是不假,可那已是罪名揭晓后的锦上添花罢了,在此之前,可依旧是老师及几个亲信致力于搜集实证。”

    冯儒不耐道:“做了危及江山的事便要付出代价!有何原因?那群阉人的罪状当时罗列地明明白白,祸乱之名坐实,又何从抵赖?燕国百姓的眼睛皆看得清楚,总要给百姓们一个交待!”

    倪从文点头:“这才算是靠些边儿,但是伯庸,还有一个关键点你未曾看到,阉党中人个个口风甚紧,做事更是滴水不漏,几乎不曾留下把柄,很多罪状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难以找到切实的证据。”

    倪从文朝他瞥了眼,道:“先前远山得罪的下场尚在眼前,最多也只是拔了姜华身边何、庄两人爪牙,阉人见风使舵,还趁机将过往罪状一并加到庄德清头上,反正死人无可答言,最后的结果便是姜华那处反倒因此事变将从前罪事脱了个干干净净。”

    “可你若看姜华这次落势之前呢?老师生前再如何兢兢业业,也未必能直接趁着姜华动手之前将证据搜罗清楚,那何以最后有那么多证据突然出现逼得陛下都要改口?”

    冯儒不语,倪从文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更为主要的原因,乃是阉人内部的党派分裂。”

    “你且看着,姜贾二人,一文一武,所摄职务可是不同。姜华主文,朝臣中阉党大部分是他牵头的。贾允主武,燕国兵权虽在煜王手中,但贾允与煜王又一同在军多年,暗中把持着国家的军政要务。两者放在一起,操控的已是朝中要脉,但是阉人全盛之时,姜贾二人的嫌隙逐渐波及的是下面从众太监的态度,老师生前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利用他们彼此的不信任,撕开这个破局的裂口。”

    冯儒道:“这是……鹬蚌相争之法?”

    倪从文点头:“当时的状况也是你亲见的,只不过老师背后的策略却是没有捅出来。所以,如今阉党整体受挫,自然重又团结在一起,加上姜华在其中周旋,渐渐有回升之势。陛下一向纵容他们,朝中见风使舵之人又是一群,所以这事的确不能操之过急。”

    冯儒愤慨道:“难道就这样等着他们酿成大祸?”

    “静待时机,老师的思路可以借鉴。”倪从文捋捋胡子,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们不会猖狂太久……太子一向对阉宦无甚好感。”

    冯儒听取倪从文话中意,也只得点点头,长叹了口气:“若朝中官员都有大人如此正直远虑,也不必在这等事上费心了。”

    倪从文眸色深深,也跟着点头。

    相府另一边,西厢之外,有二人对立而言。

    倪承昕站在廊前,接过面前青年递来的画卷,轻叹:“表哥,我已及笄有时,你来看我,还送我东西,这份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身份受限,怕是于礼不合。”

    宗政羕盯着她侧脸上的肌肤,红衣之上,只觉比仕女图上女子的面目更显生动,不觉痴了半晌,又听她的拒绝之言,心下一片惨淡,说道:“我本是来找舅舅议事的,那日偶然见到表妹在花朝节上出游,便作此一画,权当节上献礼了,表妹不必为此苦恼。”

    廊外雨声潺潺,院中的海棠花零落,在雨中摇摇欲坠。

    倪承昕望着外面的大雨,眼神中透露着忧郁的苦涩,她说:“边地苦寒,又偏逢大雨,此战恐怕是不好打,他该有多难。”

    宗政羕望着她的侧脸,知道她仍旧挂念其兄,便扭过头,道:“上苍福佑我大燕,会平安回来的。”

    倪承昕自顾自道:“我从不信什么上苍,他自小受了那么多苦,若苍天果真怜悯,便会给他一点点奢侈的幸福,看来老天有时也不过是有眼无珠罢了。”

    宗政羕道:“兄长若是知道你这样顾念他,定是十分感动。”

    倪承昕少见地怔了怔,没说话。

    宗政羕接道:“表妹不必忧心,此战父皇已调集了两万赤甲翊卫前去援助,我们燕国一定会再次胜利的。”

    倪承昕点点头,无所顾忌地说道:“但愿如此。我没什么大追求,心底只求他能平安回来。”

    宗政羕也扭回头,二人一同听到了空中惊雷声乍起,雨水加速而落。

    二人在廊下观雨许久,此时风势愈紧,倪承昕自知也不能教太子此时回程,定了定心思,便道:“外头雨大风凉,表哥不若进堂屋里头避雨歇息一会儿?”

    她本以为依太子个性,必定是顺从听任她的话。可此时却见他盯着她,怔怔道:“表妹,我有一事要问你。”

    倪承昕见他神色有异,轻蹙蛾眉,道:“什么事?不能到屋里说?”

    宗政羕抿了抿唇,道:“花朝节那日午夜歇罢,我见你进了红香阁,是何意?”

    红香阁系帝京城内楚馆秦楼之冠,个中色艺美姬、蛮女胡姬齐备,为京内才子贵胄时常光赏莅临之所。

    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倪承昕这等深府闺秀应当独去的地方。

    倪承昕当即冷下脸色,道:“你私下跟踪我?”

    “……我只是微服出宫游乐,当时恰好在街上看到你,便跟过去看看,以免京内有人生乱。”宗政羕道。

    “殿下跟我进屋说罢。”倪承昕端详他几许,当即转身进屋,不再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