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贾允看向众人,道:“我在中军率主力正面迎击,一旦开战,咱们四路人马一齐将蛮军汇入主战场,四面包围,务必将蛮军一举剿灭,拿回通州!”

    “是!”

    “休养几月,将士们都已磨刀霍霍,咱们也不必休整,各位即刻前往各营准备。”

    魏旭在山谷下安顿好三千骑兵,转身看到廖辉在雨中默立,他忍不住过去问:“怎么了,将军?”

    廖辉眺望着远处树林掩映的山脚,一座座高山耸立在雨雾里,在夜中略显恐怖。他闻言,对一旁魏旭道:“今夜雨水阻碍,蛮军应当不会在此时发兵前进。”

    魏旭一旁认可道:“是,这次是咱们在暗处伏击,他们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缩头乌龟,哪敢冒这个险此时派援兵在雨中出军?”

    他见廖辉一直望着前方山围,还是追问:“将军在看什么?”

    廖辉道:“明儿个若是天晴,我亲去蒙山走一趟,你在这儿看着将士,就说本将军调军去附近勘探地形了。”

    魏旭瞪圆眼睛,知晓其意,依旧劝道:“将军别亲自去了,让标下去一趟罢,若是遇上什么危险耽误了正事又该如何?”

    廖辉不屑道:“我早说了你们不要总神神叨叨的,蒙山不过是地形复杂了些,若是因为这点儿危险就不去了,还是赤甲的将士嘛!战场上持刀杀人的恶鬼可比你们传的什么狗屁故事骇人多了……这事儿你别搀和!本将军亲自跑一趟,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是先前的去的弟兄们都不见了,就算将军不信,这个关头也不能以身犯险!”

    “在营中日日有人监视,不在此时行动还等着殿下的尸骨都销蚀了?!”廖辉反驳,眼睛依旧看着前方,道,“退一步说,殿下若连尸骨都寻不到,你以为贾允那处就好向朝廷交待?殿下再如何……天家威严又岂是可随意抛却的,便是为了颜面陛下也不会扰了军中将帅。”

    魏旭仍欲拦:“可就算要去总还得朝贾允那边通知一声,若是真误了会稽那边的正事……”

    “煜王于我既是知遇提携之恩,又有数载同伍之谊,你懂个屁!我管它什么‘死亡谷’还是‘死人谷’的,不亲眼见到殿下死活,我于心难安!”

    魏旭自背面看到廖辉宽阔的肩膀,一瞬受到震动,默声不再劝阻。

    廖辉道:“煜王身为皇族贵胄,却自小在兵营里受苦磨炼,为护卫大燕而尽责。当年殿下尚为军中一小佐领时,便甘于只身闯营救我等受俘之人,后来独自担了违背军规之责。直至两年前突受南蛮毒蛊折磨,所受割肉刮骨之苦,我等一众都是在一旁看到的……连我一个不知砍过多少人的人都没见过那样不敷麻药施加给活人的惨状……你如今叫我退缩?”

    “……怕只有贾允那个冷硬心肠的阉人才会遇挫便放弃。”

    廖辉急喘着粗气,陷入回忆中,久久无可言语。

    魏旭咬牙听着,道:“……将军打算何时回来?”

    “我驾马独行,避人耳目,也方便快捷些。若是幸运两天后就能回来,”廖辉道,“那日贾允吩咐的话你也在场听到了,蛮人侵我山河,会稽山这边儿的确不能因我一个人出什么差错,你就按照指示行令,你不整日跟我抱怨想担重任吗?这次这机会我就给你,若是行军有什么问题,我回来可还治你的罪!”

    魏旭沉声:“将军放心。”

    廖辉顿了下,又转身,神色已如往常。

    他打量了下魏旭,不禁冷笑一声,道:“怎么?本将军从前也是用错方法了?看来打的骂的对你都不好使,对你来说就得上这般晓之以情的招数?”

    “……那您知道了以后就少冲我发脾气算了。”

    “滚一边儿去!”廖辉趁机道,“我可告诉你,你若是把你那目中无人的毛病改改,将来你想当将军我都能直接给你保荐上去。”

    “不用将军您操心,我自己就有那个本事儿,”魏旭不屑笑言,“你们这些老将早就是时候让位了。”

    “嘿!”廖辉不留情,一拳打在魏旭肩膀上,“给你小子点儿阳光就灿烂……放心,本将军老当益壮,这次就让你瞧瞧,蒙山这块儿地方,还真得再进去闯荡一番不可!”

    大雨压下了他们交谈的声音。

    逻些城中,南蛮尊主的私殿为其处理枢密公务之所,一向无人看守侍奉,殿内外空荡,濒临凤尾湖,杂音恰好消隐在水中。

    紫衣身影立于殿内,正在仰首端详书桌后方为一幅约有十尺长的南蛮地图,上方山水、地势分明,由此能看出南蛮所统疆界呈一月牙状盘踞南方,宛若凤尾半托住中央的大片燕疆,只是北上燕地的地形图明显还有块块空白和残缺,惟有轮廓尚还清晰。

    苻璇没扭头,踱步到地图右侧,定定地看着地图右侧,然后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孤王这次没让你领兵吗?”

    在他身后的殿中心,正匍匐一身影,黑衣与地毯融为一体,闷闷嗓音自下方传来:“末将不知。”

    “因为孤王还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做。”

    那身影略动了动。

    “相较于你师父,孤王更看重你,”苻璇转过身,眼中神色不明,“巫马虽武力超卓,但年纪尚轻,还是贪功冒进。你和玄翦称得上是军中老将,玄翦上次发兵把黔南的战果搞丢了,孤王鉴于其老来忠勇,也没有厉责。而一直没启用你却不是因玄翦事冷待你,是因为此次攻燕的主战场还未开展,前期都是先在燕国探探底。因而这次伐燕的主将,孤王早便属意于你,这统兵大任,也准备交付于你。”

    听到苻璇提及他师父,头俯地更低,心中却是如逢雨雷,悲欣交杂:“谢尊主器重。”

    苻璇道:“立虎,于公,燕蛮宿仇由来已久,于私,玄翦死于燕人手中。你无论如何,都应当为我族、也为你师父报仇,这个伐燕的重任,孤王以为,非你不可了。”

    沙立虎这才抬头,目光闪烁恨意,道:“末将明白,任凭尊主吩咐。”

    苻璇满意地点点头:“你过来。”

    沙立虎闻言起身上前。

    苻璇的手指向蛮地东边,道:“孤王命你从当下所在的逻些,绕南蛮边境线带兵行至南蛮北方极端,从燕地东端的彤城攻入。”

    沙立虎盯锁看着地图指向地点,疑道:“先前不是打算从西边东进攻燕吗?”

    “那只是先虚晃一招罢了,”苻璇淡声,“原本是踩着金河夏汛这个点儿进攻的,南方本就气候湿热,夏季亦是不易行军,开始秉着速战的计划攻下的,没想到贾允那阉贼硬生生在那边坐等着反攻,哼,当真是能沉得住气……若是能保下便好,保不下也就算了。孤王这次令你绕着边界线重新开辟新邻战场,也是为了让你做好长期作战的计划。”

    沙立虎问:“为何选在此处?”

    苻璇答:“你可还记得孤王曾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燕国似腴实癯,实则已有自顾不暇之势,咱们现在与其说在争夺燕国边地的几座城池,不如说就是在给燕国搅乱而已,待到他们内部一乱,到时候咱们再攻,便可一举挥师直往帝京城了。”

    “所以孤王命你,莫急于直接率全部兵马攻进燕城,此时不要轻易损害自己的力量,只需在当地搞几场小战役吓唬吓唬那些燕人,虚虚实实……别让他们猜透你想干什么,这样一为,那燕人的心思就被你牵动了。”

    沙立虎似懂非懂地颔首思索。

    “至于何时真正大规模起兵开战,只需听凭逻些城亲递的消息,孤王暂时也还在等待一个时机。不过边境那边,尤其是燕地北部合并的那几个部族若有什么响动,也要随时细致来报。”

    沙立虎严肃抱拳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