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直好奇我在验证什么答案吗?”

    男人的声音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中蓦然响起,付尘稍稍直起了身子,却不敢应声。

    “赤甲中有内鬼。”

    这句话像炮仗一样顿时炸在了付尘脑中,身后石灰岩上的冰冷沿脊背传递来,裹住了原本刚被男人体温暖热的身体。

    付尘感到背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手心开始冒汗,但他不敢出声说话。

    他等着男人的下文,也警惕着男人那边的动静,刚刚这句话一出来,他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上那枚暗镖。

    他发觉,即使先前设想过千百次不能与这男人直面相抗,可一旦触及底线,其余的便都成了废话空言,在他顺利成事之前,他不许路上有任何差错。

    雨声依旧。

    付尘旋即又莫名想到,连他手上这把小武器都是这男人给的,他虽然瘸着,但乱军围困之中他亦能存活,说不准这便是曾经存心试探的引子。

    果真是比烫手山芋灼热更多的救人之器。

    雨幕遮蔽了洞中光亮,付尘眼前一片看不透的黑。

    男人自从说了那句话就没再有任何动静,付尘这边也因其无言由原本的紧张忐忑变成了难耐的焦虑。

    汗水混着雨水自他颊边滑下,舔过那道窄长的赤色刀疤。

    付尘终是按耐不住,稳了稳心神,声音还是有些不协调的紧绷,握紧了身上唯一的那枚暗镖:“……是谁?”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男人的声音传来:“防的过明枪,躲不过暗箭。”

    付尘见男人始终没动作,稍稍舒了口气,但依旧不放心,心里七上八下地鼓噪,于是小心试探道:“是殿下身边人?”

    男人没说话,付尘当作是默认,眼前转过军中几个将领的面孔。

    “廖辉和焦时令中间,或许两个都是。”

    付尘当即松解了心弦,眼前闪过刚刚筛过的几张面孔,陡然出现了贾允的脸,他心中冷意迸生。

    二人又同时沉默下来。

    付尘禁不住又问:“此战贾提督身为主军统领,稳操于后方,殿下怎么不怀疑他?”

    “不是这一仗,”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黑暗中朝他扭过头,“我警告过你,你敌不过他,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念头。”

    付尘见自己心思被戳穿几分,惊惶的同时又多了些这些时日困于山中的委屈,执意反问道:“殿下为何如此信任他?”

    “因为他值得。”

    付尘心中嗤笑,却不愿再言。

    “我倒想问问你,哪里来的这么大偏见?”

    听到男人发问,付尘忍下心中的乱绪,只道:“阉党乱政祸国,人人得诛。”

    “呵,”宗政羲又是一声冷笑,道,“你们不过都是喊着这口号在心中诛灭着‘太监’这个词,有谁会管哪个具体的人是好是坏?”

    付尘反诘:“难道一个好人就一定没干过坏事?殿下眼中的好人就真的是其他所有人眼中的好人?”

    “我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付尘不理会,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也生怕自己仓皇中说漏了话,于是转而又问:“殿下如何确信是廖将军和焦将军?”

    男人没直接回答,只道:

    “此战本就是我所谋划。”

    此战?此战不是南蛮率先挑起的吗?若是存心为试探……

    付尘惊愕,顺口说出了心中难以置信的猜测:“殿下……通蛮?”

    付尘说完才觉不对,奈何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宗政羲一声嗤笑,比刚刚的笑意更盛,少有地露出明显的情绪,可惜付尘在暗中看不清,男人只道:“是又如何?”

    “殿下身为燕国皇嗣,怎能将家国大义搁于一旁?”付尘在黑暗中忆起了行路时看到的一缕散落鬈发,又黯声问,“是因为殿下负有南蛮血统的缘故吗?”

    “与此无关。”男人的音色冷却下来,又变成了日常的波澜不惊。

    付尘只觉自己知晓了个参与者会杀头的大秘密,震惊之下,一时难以回应。

    大雨之中,一道锃亮的闪电劈过,横空一拭,紧接着便由洞外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地动山摇。

    “国家民族之别是假,人心善恶之分为真。”

    伴随着洞外的阴雨,洞内的水流,付尘听到男人肃穆的声音,在空旷洞中竟有回响。

    付尘心中不以为意,现下微叹道:“殿下……也有这么不理智的时候。”

    “你以为这是不理智?”

    付尘厉声:“你为了这个答案,赌上的是常年相伴的同营弟兄们的性命!”

    “你以为我不找到这个答案,就没人会牺牲?”宗政羲反问,“实在可笑……那时可能牺牲得更多。一开始,我便将自己的性命也放在这个代价里了,毕竟……呵,‘他’早也冲我下手了。”

    付尘在暗中下意识想到的是宗政羲的腿患,难道……他没敢往下想,只觉得身子愈发冷彻。

    不知该说是蛮人阴险还是亲信背义,他早闻煜王于军中威信,从军二十载,五年由寻常兵卫升至主将,余下十五年镇守边境,雷打不动,护佑燕蛮边境安康,最后偏偏错差在自己营中所拔副将。他回想刚进赤甲时,点将台下,所有士兵振臂呼喊,口号的齐整,军容的整肃,一时都慢慢碎裂,碎成一地齑粉。

    付尘有些体会到男人不惜冒通敌叛国的风险揪出身边内贼的心态,他不是一般的赌徒,是个敢将自己作为筹码的豪赌之人,付尘说不上心中复杂的情绪是什么,暗自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