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恩,亦要相报。他若真要取我性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付尘苦笑。

    “恩?”唐阑冷冷嗤笑一声,道,“若非他命我给你下毒,你又何必寿数无多。若非他以为你发觉生父真相,又何必不让你再安稳过完这七年短寿。我本以为你足够聪明,没想到竟蠢笨至此。”

    “生父……真相……”付尘喃喃这几字,心中不知如何放大了一个诡异可怕的念头。

    唐阑瞅他脸色,嘲讥的唇角又显出几道古怪的弯弧,道:“贾允生前耿忠,可怜竟也不知晓亲子有此逆叛之为。”

    雷雨轰响,鸣声不断。

    付尘缓缓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疲苦难言。

    恩非恩,情非情。

    孽障仍是孽障,天命已化鬼蜮。

    许久,又再次睁开,尖锐鼻峰眼角尽是冰凉和漠然的无色无感。

    唐阑见他乍听真相竟无痛哭惊愕之状,未及再言,又见这青年接着问:“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下毒于我?”

    付尘直对着他面目,毫不改色。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

    “我平生从未有过逾矩奢念,哪里来的本事阻挡你的路?”

    唐阑不再理他,冷漠眉眼在雨水洗彻后似染冰雪。

    付尘恍惚觉得理所应当的可恨与可叹,他平生所不由己倏忽成了身边人谋算已久的阴毒心肠,这又何尝不为他自己自作自受,怠惰于纠结真相?

    付尘抬眼又看向了唐阑,却不再盯着他眼,只淡淡看着他下颌,尖瘦若冰锥:“不必你来动手了。”

    话音未落,未及对面唐阑反应,只见付尘猛地向前窜动,宛若雨中骤行的猎豹,用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划过了他的位置。

    错身之间,唐阑听到那人说:

    “这次……总归要我自己做一次主。”

    唐阑立即扭头回身去看,雨雾涟涟之中,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见此间一方断崖横折,湮灭了一切响动踪迹。

    停了许久,唐阑方才迈步前去。

    深崖下是模糊不清的灰白膨胀,雨声浇息了声响。

    他凝视着那里许久,直到身后又有人马声动。

    “人呢?”身后人问道。

    “掉下去了。”

    江仲蹙眉:“那该如何?明日下去寻尸?”

    “不必找了。”

    唐阑看着下方幽邃的深洞,好像要将其吸附其中,道:“峭谷下为雪山腹地,山路崎岖难寻,不便通行,惊动了胡人也不便,正事要紧。”

    说罢,便转身离开。

    江仲又向下瞥了眼,荒草散乱,不辨深浅,又回身快步跟上唐阑脚步。

    崖边翘棱层叠。

    雨水流过青年深抠岩层的泛白指尖。

    付尘挤挤晃晃在两峭夹壁间,面色冷然。

    许久之后,他方才颤颤巍巍抠出指尖,重力陡然要拉他下倾,他一使劲,将僵硬手指向上又扒了几寸,弯曲的背脊折成绷紧的弓。

    他深蹙着眉,浑身乏力的他陡然升起一股子厌弃,即便几句话间他也要找到退路?这便是他在倪从文那里习得的东西。

    陡怒又生,雨水蒙住他眼,也并不阻碍他向上攀爬的速度。

    刚刚唐阑临行所立之处,缓现一乌影。

    付尘颤悠悠向前迈步,然后望向乌压压的暗空,向左一转,“噗”地厚闷一声,直跪于泥地之中。

    曙星隐淡,东方未明。

    正是彤城所在地。

    青年跪姿直挺,双目面前,无动无响,恍若度过了一个天长日久的交变。

    大雨毫不留情地浇注在这青年身上,只见他松散的眉眼之间突然现了震震的浮波,好似在应和着大雨的频率。

    脑中盘桓着各式人脸,过往的画面一幕幕重现。

    青年单薄的身躯忽地向前拱起,古怪的呕声自喉间冒散出来,偏是腹内空空,一味地干呕除了迸出些酸意,不过只令胃间痉挛更甚,再也强撑不住。身体先于意识,向前俯倒于地,躯体像一块格格不入的补丁缝扣在大地上,还带着上下起伏不定的微动。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要忍受这剥夺?

    凭什么是他要随意被践踏?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