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说过当日军中内鬼为焦时令。”

    付尘挑了下眉,语气不带疑惑,只冷言道:“原来殿下当日佯死也是早有规划……的确,是该如此。”

    宗政羲不理会他言语,只问:“你现今来胡羌,所为何?”

    “行快意事,解无限忧。”

    宗政羲看到青年脸上绽出笑容,此时潦困若斯,并未现得半分神采,笑不达眼,却令他心底莫名一恍。

    他转椅扭身进屋,边道:“倘若你仍有异心,最好自己离开。”

    此一言,便是不戳穿他的相保之意。

    他随之听到青年粗粝声音在后方又响起,破碎地辨不明情绪:“殿下身负皇脉,弃燕入胡,难道无异心?”

    宗政羲径直入了屋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

    付尘凝视他进入屋中,转头,榕树叶摇摇落落,他仰首,于枝杈间窥得寥落星空,笑不自抑:“呃呵……呵……呵呵……”

    第62章 第六二回

    第六二回 -晨帏情切帝妃密语,夕会扬私宦吏暗谋

    帘栊被内侍层层卷起,窗格外曦光大盛,殿内华拱间纹饰的金龙栩栩欲腾。

    “娘娘。”

    御乾宫口守卫的两个内监向逶迤而来的女人示意。

    倪贵妃携着一旁的侍女梵音缓慢入殿,月白宫裙朴素洁净,两个内监低头时,只得窥见上面隐隐的莲花纹路,随行动间漂浮进金殿中。

    药香气息愈来愈浓。

    倪贵妃步入殿中,看着晨间忙碌于打理晨务的一众宫女内侍,缓声道:“陛下喜静,这会子都先下去罢。”

    “是。”众人排一字告退。

    倪贵妃伸袖掩了下唇,朝一旁梵音道:“把香再搁些。”

    她步入内室,帐帏内,可见濒暮的皇帝卧于榻上,眼睛微睁,面色枯槁泛黄。

    这短短时日,便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面貌,膨胀出真实的年岁。

    “陛下,”倪贵妃倾身过去,伏在床沿,目光哀婉而温柔,道,“陛下昨晚睡得如何?近日太医开的药可有良效?”

    宗政俅缓慢地眨了下眼,将视线由窗外和缓的光线转向床边人,道:“昨天晚上……朕……做了个梦,未登基前,朕当年在做皇子时……有一日,在翰林……图画院里看见了幅古画,当时记忆犹新……”

    “……只记得,是山川之中……有两个赤衣人把酒言欢,万绿青山中……但见两片红……后来再去看,就寻不到了……画院的先生说是被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它又入朕梦中来,那画上人活了……原来那画上并非为鲜衣怒马的少年儿郎,而是有两个衰朽的长髯疯道,裹了红衫在山里起舞……”

    “不知为何,朕……我觉得若是当年看到画便取了来,也不必多年后再于梦中相会惦念了……也不会记了这么久的错误还不自知……”

    一番呓语过后,皇帝微微垂了眼,似感疲倦。

    倪贵妃凝神注视着宗政俅神情,待他说完后,轻声道:“陛下忧劳过多,才睡得不踏实……陛下现今还不到追溯以往的时候,可不要因这一时的病痛就消靡下去,臣妾常伴身边,若有烦心事儿可直接和臣妾说……”

    宗政俅睁开眼,朝她道:“燕国不安定……朕亦是愧对早已归于地下的那些人,若说朕这辈子犯过那么多错事……但到底是不愿让整个大燕来背这个责任……”

    倪贵妃道:“臣妾虽不懂朝政事务,但明晓佛家曾言的所做福德不应贪著,自然所遗失的过往也不当有执念,陛下过分自责于从前,伤了身体也是并无益处。”

    宗政俅叹道:“你说的不错,只是现今情势不同以往……从前……朝中武臣上表说及南蛮动乱朕曾不以为意,现今果真是犯边日常……胡羌若要此时闹起来,真就是不安定了……这国家,也不过是个壳子而已。”

    倪贵妃道:“这几日羕儿每天处理政务到深夜,勤苦非常,也盼着为陛下分忧,朝中有诸位大人相持,陛下安心养病即可,可莫再整日操劳,反倒拖延了病情。”

    “辛苦你了,”宗政俅道,“羕儿性情仁德,处事上朕倒不担心,只是你这个做母亲的,要教教他如何修身于己,莫随他人话行……不过论及此,朕也做得不够好。”

    倪贵妃道:“臣妾明白,羕儿当太子这一两年,进益已是人人足见,只要陛下愿意信任,他是个敢于担事儿的好孩子。”

    宗政俅轻轻点了点头,眼纹间透着憔悴:“他会比朕好……这些年,几次三番的折腾,许多对错是非朕已经悔悟了,过去的种种…自从朕躺于床上时就开始连篇儿地反复再演。朕这辈子是走得逆了……先前看赤甲中的儿郎们,羡慕他们年纪虽轻但锐勇可当,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反倒是焦时令他们这群老将都被磨得有了些文臣气,朕悔在年轻时没有这样的勇力,到老了,如今愿意去挽回些,却发觉原本是别人的那些桎梏,这时候都转移到朕自己身上了……当真不中用了……”

    房屋中氤氲着药香气,又裹着渐浓的安息香。

    倪贵妃眼角泛酸,低声道:“陛下如何能这样说……陛下既然身为天子,得负天命,便不该有那些鲁莽行径……哪里有不顾一切的勇呢?何况是陛下这等身份……”

    “你……知道当年那些事了?”宗政俅缓缓道。

    倪贵妃侧身轻拭着眼角,闻言又凑近,道:“陛下刚刚说什么?”

    宗政俅恍若深疲一般,将一只皱纹叠布的手从金丝锦被中伸出来,青筋突迸,他垂眸道:“婳儿……答应朕一件事。”

    倪贵妃上前轻握住他手,低声道:“陛下这是作甚,又不是难以疗愈的大病……”

    宗政俅轻轻勾了嘴角,嘴上的干皮撅起,道:“不是交待什么正事……”

    “你帮朕……把殿阁书房中所挂、所藏的书法墨宝、古画手迹一并都烧了罢。”

    倪贵妃抬眼望他:“为何如此?这些不都是陛下生前珍爱之物?付之一炬,这要多么可惜。”

    “朕深知朕有罪过,”宗政俅半阖着眼,一缕白发从枕边滑至床头,“从前朕因贪于文事雅艺,荒了政事,朕有怠惰之罪,有别人替朕受着。现今,许多人事都变了,行至终途,朕也不愿再求什么好名声,就把这些负罪之物,一并烧了干净……朕对不起这些古物,也对不起因而耽搁的朝廷正事,但这次,终归是朕自己要担起后世史家的诋詈,起码,十年百年之后,朕心安了……”

    倪贵妃紧了紧手指,看向宗政俅,道:“好。只是陛下生前所钟,真的就这么放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