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华闻言挑眉,言道:“相爷既如此问,想必便不是寻常的于敌斗间战死了。”

    “不错,”倪从文点头,“但不是这样,还能有什么可能呢?”

    姜华冷言道:“那估计就是这孤子在军中得罪了什么人,有人把他害了。”

    “正是,”倪从文道,“本官那日见府上女婢烧纸,便得知了此中缘由,也是如此想,只是可惜,原本抱着杀敌的正义之念,如何能防的了身后的虎狼环伺呢?有时的确是连身边人都不得信呐。”

    姜华又显出一抹笑,道:“相爷若是不信咱家,那咱家也无法儿,现下也给不出什么担保,但从前对相爷所言,确无半点掺假,而后凡是力所能及的事务,咱家也必定襄助相爷完成……”

    “有时候遮蔽真相和说谎欺骗是殊途同归的,”倪从文彻底没了笑意,冷下脸色。

    “姜华,你坦诚些为好。”

    房内霎时寂静,静的连空气挤动着人面的声音都恍惚可闻。

    倪从文看着姜华的脸就被空气挤成了个不似笑容的曲形,然后掀唇张口:“相爷这话的试探之意太浓了,咱家怎么还敢言语?”

    倪从文道:“我既然这么说,自然就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你姜华敢肆意向军中插人手,我就不会?”

    “好,”姜华坦言,“难为刚刚相爷编了那么一大段故事来影射我,不错,军中的确有咱家的人。”

    “然后呢?”

    “正如相爷所言,既然暗中插了人手,便不会干什么光彩的事,无非就是串串消息,”姜华一笑,“若是总像贾允一般身处泥潭还妄想博个好名声,岂不辜负了我这祸朝阉人的名号?”

    “所以煜王之事正是你所授意?”

    “相爷厉害,咱家自愧不如。”姜华道,“所以这无凭无据之事,相爷如今又翻出来,又是所为何?”

    “没有别的了吗?”倪从文陡然问。

    姜华抬眼过来,问道:“还有什么?”

    倪从文轻轻摇首笑叹:“姜华呐,你还真是打一鞭子挪一下,若不是我有切实的消息,你这张嘴可真是永远撬挪不开……”

    姜华僵了一下,笑问:“相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倪从文收起笑意,面对他,正色道,“通敌叛国,这可是一等重罪。姜华,你好大的胆子!”

    姜华闻言一震,扭头道:“相爷这是何意,咱家虽说名声不好,但这样的罪名可不是随口便说的……”

    倪从文道:“若你有心害人,便直接在帝京城中动手了,又何必绕至军中?燕蛮战场上细况我虽不了解,但煜王薨世前攻彤城那次却是覆灭支援的半个军队,这里边的关窍,哪怕我不知晓,军中可也不是一点儿风声都透不出来的……姜华,你不要过于自信了,现今可没有陛下时时能为你撑腰。”

    姜华反问道:“证据呢?相爷空口白牙地一说,无非是又给那些针对咱家的噱头上再添一笔罢了,又有何用?我可不信相爷能拿出什么证据,难道相爷还能把蛮子拉过来替您作证?”

    “那你这便是承认了?”倪从文讽笑道,“证据自然有,军中活生生的人还在,你能杀净不成?”

    姜华笑:“相爷不是说那些宦兵就要换下来了吗?正好借此机也可消个干净。”

    倪从文摇头道:“那将军呢?……我的确佩服你的本事,居然能在军中埋了这么久,令煜王、贾允一帮人都为觉察出。”

    “反正他也死了,正好落了干净。”姜华不以为意。

    倪从文一顿,却没察觉到这话含义,犹豫了一刻,缓缓道:

    “……死人就没法说话吗?”

    姜华挑眉,讶异朝他来看,转而道:“林平死了这么久,哪怕是掘坟都辨不清人面了,相爷本事再通天,怕也难以在他身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罢。”

    倪从文目光飘向一旁,右手转起翠玉扳指,沉默不语。

    姜华看他神情,以为他又在琢磨什么,又缓声道:“咱家现今在这条道上已是穷途末路,现今正值相爷掌权之时,难道就这么急于将咱家清理个干净?想来也是咱家忘了,相爷到底是谢大人的学生,对我们这等奴才自是看不惯的……”

    倪从文打断他:“既然林平是你早就布下的,那你一开始就令他埋伏到贾允身边了,怎么从前不对贾允下手?”

    姜华道:“贾允深受陛下垂青,咱家同他当初一同在府中侍奉,若非他一味固执己见,咱家才不会出此下策要了结他,当时只可惜林平死的早,不过贾允也没活多久……果然,一开始咱家便说,他那种脾性志气,能活得长方才是奇怪呢。既然现在找不到证据,那这些事儿咱家今日说了,相爷也权当咱家胡言罢了。”

    倪从文冷笑道:“呵,那些剩下的宦兵中,本官若一个一个查问,总有问得出的,反正现下他们也还未归家,怎么?总管现今依旧猖狂到要明目张胆地在本官眼皮子下面杀人?”

    姜华见他已撕破脸皮,便也冷嘲道:“相爷也不要以为咱家如今落没了,便什么筹码也没有,现下能任凭相爷宰割,咱家手里……也有有关相爷的琐事。”

    倪从文挑眉,道:“说来听听。”

    姜华道:“咱家身在大内,这内宫中事,自是在一旁了如指掌……不得不说,您和贵妃娘娘果真是兄妹同心,办事情一样的果决干脆。”

    倪从文看向他,目色峻严。

    姜华道:“其实相爷也不必如此紧张,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初咱家只是顺带帮了娘娘一个小忙而已,这原本也并非什么大事,但相爷身在外廷,有时想必消息也难免闭塞许多。”

    “是什么事?”倪从文盯着他。

    姜华道:“当初煜王之母灵芙夫人之死,根源便在娘娘这里。”

    “你方才不也说了你也有份,”倪从文冷酷道,“况且那灵芙夫人也不过是一无依无靠的卑贱蛮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以为可就此要挟到我?我看姜华你也是无计可施方才如此威胁言道。”

    “咱家方才说了,”姜华又笑道,“一开始咱家也不愿同相爷敌对,在内宫中咱家同娘娘也是多少年的相知,既有这份渊源在,相爷也无需赶尽杀绝罢……”

    倪从文不悦之气未散,又道:“姜华,你莫要太猖狂了,若说揭底,家师谢芝殒身之事你可不要以为我同诸人一样辨不明从前真相,自己谋私还嫁祸他人,怕只有总管这样精明的人物才想得出这样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姜华面色白了白,但仍旧挑眉笑道:“这事相爷揭不开的,在背后压下消息的是陛下,哪怕有人怀疑当年谢大人的事,再查也查不及咱家这边,相爷还是省了这份功夫罢。何必一一列举咱家罪状?这些年中,真的假的,谣言事实,谁还去看真相?既早已得了恶名,这后事的真假反倒无人在意了。”

    倪从文沉默,姜华扭头闭上双眼顿了片刻,复又睁开,眸中已是由热转凉。

    窗外传来几声困鸟倦啼,吱吱喳喳声中,陪着渐趋降落的霞色。

    轻微响动中,姜华冷眼朝那幅山水屏风瞄了一眼。

    “相爷眼若明镜,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既然都逃不过您的眼,咱家现今也没甚么可多说的。”姜华望向窗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