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羲平目看着付尘垂在两侧的手,又转到地上的刀。

    胡人们本于原处看着,见付尘走了,又有还未交战的要追上去,却见这边轮椅上的男人拾起地上的刀,留言道:“我去。”

    “仇日这是什么意思?”穆内图心中不平,道,“走,咱们跟过去。”

    “今日事狼主尚且不知,若是诸位有心将原委诉明,在下可代劳之。”

    已行至几十丈远的宗政羲以内力灌声,传至身后胡人的耳朵中。

    穆内图猛然闻言,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亦是一惊。

    “罢了,”穆珂皱眉拦道,“咱们弟兄里有受伤的,先去处理一下罢……仇日好歹是跟在狼主手底下的人,咱们就别再搀和了……”

    “就这么算了?”穆内图诧异道,“怎么可能!”

    却听一边的穆内赛“噗”地一声又涌出一口血来,一边人立即紧搀着他,穆内图紧张道:“怎么回事儿!内赛,咱们先回城中,赶快敷些伤药……”

    穆内赛口衔鲜血,却难出一言。毕竟是他力有不及,现在心中郁闷气结,也无法可施。

    “都散了罢!”穆珂出声道。

    场上众人三三两两而走,皆为今日竹篮打水之事愤恼无奈。

    格鲁卓雪山山脚露着大片石色山岩,浅浅几道绿色镶嵌其上。

    山下蚂蚁似的人儿。

    付尘默立于山前,巍巍雪峰吞下半片天空,只留下半月一般的湛蓝,无有一丝日光溜出,至冷至洁。

    手上不住的抖动逐渐消息,他暗自攥紧。

    朔风划过荒草,有极轻极微的鸣响。

    许久的荒静。

    身后有不同常人脚步声的滞滑响断续传来。

    付尘一味盯着岩层缝中的一点新绿,未动。

    闷硬铁气霎时凝啸,付尘没有闪身躲过这股强劲气流,只微微向下偏首,正瞥见了刀刃上自己被扭曲的脸,略显滑稽。还有半绺白发,已被斩落于空中,向下缓缓沉落。

    “你必定令他失望。”

    付尘怔怔,这深藏匿迹的秘密忽地分享于另一个人,乃至一句话可以令他剥下外皮,他一笑:“殿下这几日是想明白了?”

    后面人没出声。

    付尘目光闪了闪,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长喘一口气,然后赫然转身——

    “殿下以为,我到这儿,是贪生怕死?”

    青年转身动作太急,苍白颈间顿时渗出赤艳。

    宗政羲看到他眼瞳中红丝褪下,唯剩淡淡的幽绿光芒,其中既含着从前熟悉而深藏的挑衅,还有些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持刀的手未动,道:“他从不嘲贪生懦夫,只恨恃武行凶者。”

    “呵。”

    青年的眼帘半垂,笑声里半是冷厉,半是怀想。

    “殿下所言是方才之事,还是从前?”

    宗政羲没答话。

    付尘又抬眸,淡淡道:“殿下的确了解他,但这世间,真正可怕的并非恃武行凶,而是那些身无武力,却能借刀杀人的人……”

    “咣!”宗政羲将手中刀扔于一旁,枯楞的乌手置于膝上。

    “殿下这是何意?”付尘挑眉,一丝笑意渐开,“我可没有映射殿下的意思。”

    宗政羲不理会他的笑容,直对上他眸中坚冰,道:“是谁?”

    “什么?”

    “谁借的刀?”

    付尘表情僵了一瞬,没想到这男人反应机敏如此,眼睛转向一边,涩涩开口:“……殿下还猜不出吗?”

    “姜贼。”

    男人说了个名字。

    付尘无力一笑:“不是。”

    宗政羲凝眉望向他,眼中起了波澜,低音沉喑:“不是……”

    不知为何,付尘突然有了些冷然的喜悦,他偏首笑道:“……殿下可又猜错了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宗政羲静坐沉默,陷入脑中思绪之中。

    或许是一直站着疲惫,付尘索性撩起胡袍,席地坐于原处。从这视角相观,正好由刚刚的俯视变成了仰首,青年陡然觉得轻松不少。

    目光从男人黑色立领间越向更深的紫靛天边,见雪山拦途一截,硬生生断了飞鸟归途。

    付尘眯眼,幽幽叹道:“事不遂意原本实属于常,只是如果有人暗中捣鬼,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看到男人一直于旁沉默,他知他定又在心中一阵推测谋算,莫名起了些悲哀的生趣,付尘笑道:“殿下有疑为何不喜问?我又无甚理由可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