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到几人?”

    “两人。”

    宗政羲凝神未言,付尘顺着他视线望到一边棵棵高植,挺拔赤松枝干粗横,直插云霄。青年心思微动,开口道:“你看见那团黑色的东西了吗?”

    宗政羲原本涣散的瞳孔聚焦起来。

    “那是什么?”付尘发问道。

    “……雏鹰。”

    付尘左唇角轻提了一下,那抹情绪随即便消失无踪,只见他淡声道:“难得碰上你不知的……那个,是乌鸦。”

    宗政羲略蹙了眉心。

    “只不过为苦寒之地特有的品种,所以和燕地的乌鸦外观并不相同,”付尘接着道,“世人未必能想得到,野狼也有猎捕的同伴,正是被人称为灾祸的乌鸦。”

    “野狼和乌鸦虽非同族,彼此间无法用言语勾涉,但二者却能在猎物时相互觉察彼此信号,因而乌鸦常常在枝头留意险情,它的叫声同时可给树下猎食的野狼信号,待到猎物被狼咬死后,共分肉食。”

    宗政羲目光不动,似是知晓其意。

    付尘停顿了一下,然后音色渐低,哑言道:“……乌鸦反哺,野狼顾亲。世人任意随性赋其意旨,讽刺否?”

    “世人描摹的只是他们自己,”宗政羲答,“栽诬外物,实反自为其本性而已。”

    付尘刚刚要继续言说的话顷刻间顿住了,他略一低了头,只听男人主动言道:“胡羌族人个个都可为狼,你想的类比,不成立。”

    付尘闻言接道:“不完全是要类比,乌鸦之所以可助野狼猎物,有一方面便是它不能直接相助,而只是向其递接信号,从力量上言,狼本就足够抗敌,若是硬要以大组织限制其行动,只会增加负担和阻碍,并且十人虽然有了灵活性,但到底是各自守各自的,又何必折腾来去?因而二人间协作更为紧密,既不干扰同伍,又可及时留意对方不逮敌情。”

    “未尝不可,”宗政羲给了回答,“我知道了。”

    含混的答案令付尘蹙眉,他道:“你这是认同我说的?”

    宗政羲略低了目光,道:“你在此事上过于钻牛角尖了,这本不是要事。”

    “你心急。”宗政羲扭头面向付尘,道。

    付尘对上他静如深湖的眸子,眼中方才揪结的麻团渐趋消隐,他垂眸:“……是,心急。”

    当初在燕军中企望建功有多急,现在于胡人中希求破燕就有多急。

    “行伍人数需与兵阵相结合,这里不是赤甲轻骑,策略并不相同。你既不是只在这里一两天,何必处处表现着急于应战,若是如此,你大可跟着呼兰族与燕军较量,赫胥猃这里势必要再等待许久,何况,”宗政羲眸光微闪,“我今日对赫胥猃谈及行伍人员之事,本为搪塞之言,你不知晓?”

    付尘目显怔愣,错愕道:“……搪塞什么?”

    宗政羲不再瞧他,静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宛若突然结了冰凌,道:“我为军将时,容不得满目委顿怠倦之人拿着兵器出现于战场。硬耗体力逞强之人,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付尘垂落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恍然间他觉知些不寻常的心念,不知是感怀还是追溯,他脑中过了几个熟悉的人形,然后幻灭。他闭了眼,许久后半睁开,喑哑声音透着倦疲:“……多谢,我回去了。”

    说罢匆匆而离,全然不似刚刚靠近时的小心翼翼。

    待到响动又息,四处复归于静谧,宗政羲抬首,目光再次落至刚刚树梢那团黑色上。

    他凝视良久,右臂微动。

    男人抬手于唇间,一声呼哨响鸣,他直盯着那团东西开始动作,然后开翅俯冲而下。

    男人未躲,抻臂于前,那黑羽乌鸦正落在其肘间。

    他偏首打量,那黑羽乌鸦亦是两边张望,不经意正对向这黑衣男人锋利眉眼,亦被这人类惊得一怔。

    短喙勾折,其上两颗嵌于眼窝的黑色珠子,迸射出炯炯锐光,分明为鹰目。

    宗政羲端详一阵,目光失散,唇启言:

    “……狼崽子。”

    月登天昏,靛紫的夜空下丛草归伏。

    “嘣”一闷声,青年撂下了手中的刀,就地仰躺在草原上。

    付尘平了平喘息,伸手扯下蒙在眼上潮湿的粗布衣条。好似顷刻而变的天色令他微微失神,几根眼睫黏在了一起,微微挡了视线,他迟钝抬手,揉了把眼睛。

    咚咚的心跳声渐息,原先的疲惫竟被洗练一空,少有的宁静令他放空了种种思绪。自入胡以来,他总是借由习武的律动以达逃避之状,却少有偶尔的停歇去忘记心中杂乱,他向前在山中独居时畏死,却总有野趣鲜乐于其中,而今果真不畏死了,倒又平添了无尽的心思。

    肩颈的肌肉逐渐放松,他阖眼,哑声轻叹:“不急……”

    身下厚实的土地是最平稳的支撑。

    又是许久,青年支坐起身,拾起地上麻扎刀,昼夜未眠的身体现下多了些神清气爽,他轻步趋走,速度不减。

    月色下单个人影溜去,一个黑点从平原之上划至王都外郊营。

    “布瓦,这事儿你可不能再死板了……”一个细眉细眼的胡人面向对侧人叨叨不绝,声音在夜空下迷蒙不清。

    “行了,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撺掇着我要干什么。”对面胡人骨架小,比刚刚的说话人低了半头,看上去年纪不大。

    “我撺掇你?你这身板儿真到战场上顶几分用?我撺掇你作甚!”细眼胡人焦急道。

    被称作布瓦的胡人目透不屑:“那你干嘛支使我做事?穆日格,你这是欺负我年纪小呢。”

    “我就随便打听个消息……布瓦,你可太没情义了。”穆日格伸手扒他。

    布瓦掰开他手:“狼主说了,你们铁那勒既然跟着呼兰他们出去了,咱们王都内就此两分,你跟我瞎套什么近乎……”

    穆日格细眼一眯,上下打量他半天,了然道:“噢……你小子,是指望着我还给你点儿好处不成?”

    布瓦挑眉看他,显然为默认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