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苻璇目光渐冷,道,“这不就是现在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所做的好事?他自己独占位子,还偏偏给后继者下套……昃儿,你这次成败与否,可是关乎着南蛮巫蛊祖辈的心血,他苻昭恒独守宗昌阁典籍原录,将族中的抄本毁坏大半,若你现时能将阁中的原典再行搬录一番,你对族内的贡献可就不可估量了。”

    苻昃伸手扒开肩上的手,转头看向假山之中一座凤石浮雕,道:“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不用拿后果诱导我。”

    苻璇浑未在意,叹道:“不过若是真要在无载录方法的情况下制成也的确不易,为父没有那个本事。昃儿你天赋极佳,为父还是相信你有能力实现。”

    苻昃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眯眼道:“没事儿了?”

    未待回答,便径自起身,边道:“没其他事儿我就走了。”

    凝视着少年迈入回廊中的背影,苻璇动了动身子,转又黯自低眉,拈起身上一片落叶,忽听得少年声音又传过来:

    “父王如今年富力强的,怎么就想着找我来安排后事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几丈距离,深秋的稀薄空气削平了少年言语中几处棱角,变成了裹覆其上的霜露,减淡了言语的情绪,带来一阵幻感。

    苻璇掸了掸宽袖,抬眼淡笑道:“这么多年,昃儿该知道,我对你娘一向专情。”

    他避开少年的直接追问,转而言道。

    苻昃双目僵冷许久,转而背过身,沿廊角趋行,低声道:

    “这也就是我唯一忍得了你的理由。”

    苻璇任尊主位多年,身边虽没断过女人,却自苻昃出生之后再未诞下子嗣。偏偏这父子二人关系又紧张微妙,任是旁观族众也得说一句尊主耐心专一,大度细谨,少主少不更事,冷僻顽劣。

    赤甲军营主帐内,诸将齐聚一堂。

    主位将领焦时令松了松掌心,拍案道:“便如此安排了!即日全军便分三路北行边城沂州。唐阑,这次还是你先率前军绕沂水先行,我和廖辉一行率主路中军在后。”

    “是。”座下一鸦青武袍干将抱拳应声,面色平淡。

    “诸位现在便回营令将士稍作休整,准备启程。”

    “将军。”右位一粗犷声线拦截道。

    帐中一众将领士兵目光聚于出列那人。

    唐阑低黯的桃花眼轻抬一扫,又懒懒垂下。

    那出列将士正值壮年,身形矫健:“标下愿同唐阑一齐领前军在前。”

    焦时令讶道:“魏旭,你惯向同廖辉主掌中军骑兵的事宜,怎么想往前调了?”

    魏旭道:“前军先锋探路,人数较少,风险因而增加,只怕唐副将一人也未必应付得过来,廖将军统管骑兵多年,我在中军作用未必显效。”

    言及人员布置,焦时令不免虑及他人意见,眼睛转向唐阑处,同一瞬,便见唐阑应了声,道:“前军要求轻骑行速快,魏副将到底不够熟悉此中安排,这一战既然又如此重要,贸然改变难免耽误了些因素。况且标下自认还是有那个实力独自领兵前往,无需魏副将辅助。”

    魏旭冷哼一声,道:“那先前付尘率军中伏一事算怎么回事?他那般身手都可折断于前,唐副将又是哪来的底气,难道同显官结了亲,身手更利索、剑柄上也镶金了不成?”

    那人名一出,在座的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唐阑闻言一挑眉,唇边溢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眯眼道:“你怎知我不及他?付尘大意轻敌,自矜冒进,折在战场也是迟早的事。反而是你,我看你和他倒更像是一路人,魏副将还是谨慎些为上,免得跟来也步了他的后尘。”

    “嘿,”廖辉闻言一瞪眼,斥道,“你小子是现在越来越狂了?看来现在是有了靠山便底气十足了!”

    “廖辉!”焦时令低声一拦。

    廖辉略抑了情绪,道:“哎,焦将军,听我的,魏旭想表现,那就给他个机会,骑兵这边也不少他一个,反倒是前锋那里不还空着位置么?”

    帐下人一时噤了声,焦时令犹豫间,听得这边唐阑又道:“将军不必为难,我看廖将军方才说得也有道理,魏副将若是真要借机立功表现,标下也不能因为些原因硬阻了他。不如干脆就成全了魏副将,让他随标下一同率军前往。”

    唐阑视线又从上座转向对面魏旭出,正迎上对方燃起挑衅的双瞳,他撇撇嘴,挤出了个笑容回敬,对面人眼中厌恶之色更甚。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便先如此定罢,”焦时令敲定道,“上一战平定胡乱时行的仓促,虽说最后夺回了失手的靖州一带,但赢的勉强,还又损兵折将,况且呼兰族为首的胡人贼心不死,上次显然也只是小打小闹的一战,只在靖州那处掀了些小风浪出来,显然是宣战挑衅之意更多。但这次不同,胡人混同咱们的老对手蛮子一同攻击,前两年蛮军还有意保守行战,我看这次他们的联合,便是要来真的了。朝廷上太子殿下特地又言及此事,显然给予高度重视,望列位这次出战,也都竭尽全力,共卫我燕国国土完整无缺!”

    “是。”

    “那便各自回去做准备罢,都吩咐手下的将士收拾好东西,做好长期战的战前准备,”焦时令道,“唐阑,你留一下。”

    “是。”

    人散帐空,唐阑坐于原处,等待焦时令开口。

    焦时令缓道:“唐阑,方才之事……”

    唐阑略一低头,平声言道:“刚刚事出突然,魏副将事先也未与标下商议过,的确有些误会在里面。”

    “这些都不是大事,”焦时令摇了摇头,道,“先前蛮人乱境之役仍是他们有意磨缓兵力,营中新兵又换了一批,这里面难免也有纠纷,你独自领前军,可要留意着兵战组织间的关系,前些日子还有军中几个新兵闹事,这地方翊卫调过来的,难免也有些滥竽充数的,我这里难以兼顾,你可也要在其中细观细察呐。”

    “标下明白。”

    焦时令瞥及唐阑低眉模样,转而道:“你方结姻缘,便赴戎作战,可莫因此扰了你在战场上的心思。我免不了再提一句,从前也有不少将士成了亲后便在战场上生了畏战惜命的情绪,这在战场上可是大忌,对敌时一旦有了畏怯之心,气势上输了不说,举止间必定要被敌手抓住短处。”

    “话说回来,可若你在倪相那儿的确有了便宜之处,那你早些向其通融言明,将你调往京内闲职也算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必非要来在这生死未卜的战场上厮杀。”

    “标下明白,不会因私情扰了正事。”

    唐阑面容丝毫未变,全然一副任人说教的模样,反倒让焦时令也不好再在此事上多说其他:“你初入赤甲时心思还略有不定,现在的确是沉稳长进不少,战事危急,于整个赤甲军都是难关,你们这几个年轻的小将也要学会逐渐挑起大梁。这次正好魏旭与你同领前军,你们也要相互磨合。”

    唐阑道:“标下心中有数,知道何为应做之事,请将军安心。”

    “嗯,”焦时令颔首,捋了把胡子,道,“那便回去准备些相关事宜罢,此去一役也少则半年,不妨也回家一趟。”

    “是。”唐阑起身退下,刚一掀开帘帐,便见廖辉正在侧边,察觉他动作也是立即转眼过来,唐阑只拱手淡淡行礼,“将军好。”

    廖辉扭头盯了一瞬唐阑大步流星回去的身影,又掀帘入帐,直接开了口道:“你如今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廖辉坐定,听焦时令摇头笑答道:“重任于肩,还是不敢懈怠,这执掌全营士兵和从前只顾及麾下那一片人到底还是不一样,这考虑的事太多,也有顾不上的地方。想当初你还同我冷嘲提督通宵未眠理军务,现在看来,还是你太过低估这难度了。”

    廖辉不屑道:“哼,这可说不准,话说贾允也是在帐里待得时间长了,真刀真枪得干起来,就难敌对手了……枢密院里一群他手下干事的阉宦,他又能忙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