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只映着前周一小块地方,月隐星淡,倪贵妃只感受得到脚下滚动的大小石子,山道崎岖,她抬头看了看前面带路的人影,一边稳着脚步,咧了咧唇,撑着笑道:“从前未曾来过后山这边,不知禅师行路在此行路受阻,来日便着人递些香火钱过来,免得禅师平日劳苦。”

    冬日寒风簌簌,静谧的四围更添上深彻冷意。

    前面人没答话,倪贵妃笑容淡淡落下,她抬袖掩了口鼻。

    “哇呱——”

    一声低哑粗劣的乌鸦嘶鸣骤响,“哗哗”几片树叶落下。

    女人身子骨一跳,一边唐阑伸手扶住她衣袖,边道:“娘娘慢些。”

    前方带路的聿明和尚闻听动静,转身看着她。

    “……好。”倪贵妃从方才惊中回转起来,对前方人提了个歉意的笑容,边道,“方才未看清路,不小心绊了一下。”

    “险路庸行,贵人小心,”聿明和尚淡淡道,“行路不由灯之明暗,乃在境转心中。”

    曝在寒风中时间长了,倪贵妃禁不住一瑟缩,未答话。

    唐阑接问道:“敢问禅师这寺后山群为何山?先前竟未曾打听出它的名字。”

    “质性本洁,无名有终,”聿明和尚答道,“此一众山皆唤无名,即是当地农夫也鲜有人知。”

    聿明和尚平静转身,接着向前行。

    土石踩出的道路也不过二三人的宽度,若是士兵们一齐上也要挤求半天。倪贵妃跟紧步伐,不敢朝两边的深谷落崖看去。

    “到了。”

    聿明和尚停步,侧身转来,道:“贵人请随贫僧进入。”

    那藏经洞深陷在山岩中,好似两片眼睑间被挖去的一颗偌大眼珠,青白的岩层泛着磷光,几盏莲花形状的烛灯幽幽跳闪,直通向更深处。洞前几块顽石胡乱堆叠,好似入洞阶梯。

    倪贵妃抬步跟去,唐阑紧随其后。

    见聿明和尚又拦道:“这位贵人留步。”

    唐阑眉毛一拧,道:“为何不令我进?”

    “佛门禁处,不喜喧杂。”聿明和尚淡淡道。

    唐阑看向女人,倪贵妃也是神情犹豫,僵滞在原地。而这和尚也显然并无再要多言的意思,身板挡在洞门口,浑如静松。

    倪贵妃暗自咬了下牙,道:“禅师说得有理,唐参将,你便在洞外候着罢,莫惊了海印禅师静修。”

    说罢倪贵妃独自上前几步,聿明和尚随之转身进入洞中。唐阑眯眼盯着二人动作,握紧了手中佩剑。

    洞内狭长幽深,有股子湿冷和酿酵的古怪气味。

    倪贵妃紧跟不辍,眼瞧着两侧莲灯愈发稀疏,面前光亮却是愈发盛大,只那光是暖的,比莲灯中荧荧的烛光还要浓烈几分。

    “是何物在发光?”她不禁问道。

    未及闻答,前方僧人止了步子,向右边行了两步,光源乍现在眼前。

    只见洞中石岩之上又有一小型佛像樽台,青石所镂刻一宽面坐佛,右手下垂,掌心向外,面目端肃,宝相庄严。而此石佛座下供一陶制顶盘,而其上正置着几个浑圆红物,其周散着朦胧红光,直映在其上坐佛身周,恍若真佛现世。

    倪贵妃盯着那佛龛未动,乃至一时未曾上前。

    “……阿弥陀佛,”聿明和尚双手合十,朝那佛像一躬身,道,“弟子遵意旨,领其人来此解愿。”

    随即聿明和尚转向倪贵妃,缓缓道:“智月海印禅师圆寂正至期颐,成其功德,圆满时曾托贫僧炼其俗骨血肉,如今得此稀世舍利。海印禅师闭目前尚还作一偈子,贵人可愿一听?”

    倪贵妃尚且迷怔着,眼角细纹都略略撑开,闻言道:“……禅师请讲。”

    聿明和尚启口念诵:

    吾家宝藏不悭惜,观面相呈人罕识。

    辉金耀古体圆时,照地照天光赫赤。

    荆山美玉奚为贵,合浦明珠比不得。

    借问谁人敢酬价,波斯鼻孔长三尺。

    倪贵妃回转过神,缓缓露出些许笑意,松了松脸颊,道:“……言语仍旧豁达谐趣如斯,果真是海印禅师言语不错了。”

    她又看向那红光放射处,心中惊颤,道:“只是如此宝贵之物,信女以为……此时贸然带走当真是冒犯了海印禅师……”

    “此处肉舍利共七颗,遵禅师嘱,予以贵人三颗以备大用。”

    聿明和尚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粗制木匣,挟了三颗红珠置于其中。

    倪贵妃便见那石佛面目顿时黯淡一圈,佛面棱角愈发清明,细看去神似她所熟悉之人,她盯着那佛面,好似陷入其中一般,呼吸短促得异样。

    聿明和尚走近几步,将手持木匣打开,又道:“海印禅师曾道贵人多年予金光寺香火供奉,得以收慰四方游僧苦众,亦有功德。故寂化前仍有一物、一语赠与贵人。”

    倪贵妃视线划入匣中,“刺啦”一下,就如浇烫一般立刻转过目光,乌青眼底现过惊恐,许久后,方才镇定下来,缓缓道:“……这是何物?”

    “此为禅师所用一佛珠,为血菩提所串接而成。”聿明和尚道。

    倪贵妃听到此话,又朝匣中物看了一眼,乌木中赤色血菩提子以黑线缠绕而成,层层叠叠地环了三圈有余。

    她瞠目疑望去,原本好似蛇纹一般的条串重又归为一粒粒的菩提子,惊疑未定,她一时无法言语。

    “禅师遗下一言,”聿明和尚抬眸相望,道,“贵人贪嗔欲念逾矩,则状为水中捞月,终无得耳。业报常流转,佛陀无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