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将被子连带着裘衣向青年脖颈边上提了提,一边顺势搭上青年露在被外的一节手腕,须臾,眼光闪了闪,原本平淡的目色骤然冷降下来。

    宗政羲指尖下意识用上了些力道,也不顾床上人是真睡还是装睡,沉声道:“染了风寒还敢喝酒?”

    他这才醒觉方才青年面上不正常的红色也不全然是酒液所致,酒水确有御寒功效,但病中贸饮不过是在身体虚弱时以毒攻毒,于周身经络循环更是有害无利,无异于自损根基。

    宗政羲面色阴沉,方才他那一言既出,他立即能感受到青年呼吸有轻微的延滞,心中犹豫刹那,仍是没有出言戳穿他。

    他望着青年眼皮悄悄滚动的动静,微微出了神,脑中骤然想起的是方才青年款带笑意的目色。他先前一直觉得这人同贾允于外形上无多相似之处,故而少有将二者模糊错认之时。唯独在方才那一眼中,几乎是复刻而来的熟悉眼波,霎叫他心思翻狂。

    贾允容色一向温厚宽言,而这青年却不同。自他同他相识起便能感到其瞳孔暗处的凶煞戾气,只是掩藏得深,常在动过刀枪之时才能初现端倪,自到了胡羌之后,这股子险劲露出不少,却还是被抑着。

    看似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观感,却汇聚为相同的坦荡正视,哪怕这人从前在军中扮作温吞怯懦的模样,但横刀劈刃时眼中划过的明澈坚毅是如何都藏不住的。

    如何都藏不住。

    宗政羲阖眼闭息,手掌暗自压紧了青年穴位,至阳真气自相贯入,血液流荡,脉管畅阻一一通进,热流运转不绝。

    “殿下从军已近七年了,苦守边境不易,今岁冬日风雪酷寒,尤甚于往。何不回京看看,热闹之余,也好同挂念已久的亲人团圆。”来人褪了战衣,不过一身寻常短褐,面容谦和。

    “我挂念的人不在了,挂念我的自然也没了。”

    “呵,殿下记错了,还有一个呢。”

    “……日日得见之人,自然无需挂念。”

    “哦?那算是什么人?”

    “不晓得……应当……且在亲人之上罢。”

    第73章 第七三回

    第七三回 -落笔立成摹图能才现,延时蓄为心思旁波起

    昏暗的曦光刺破夜色,沙沙作响的脚踏声消融在雪地上,恍如成群夜行迁徙的矫兽。

    赤甲军营临时扎在城外,却不察这四处通路之中,还有一处险狭山路,看似是天险阻隔,却成了这次夜袭的来处。昏昏酣睡的年轻燕兵,尚在梦中便被抹了脖子,难得有察觉这动静的,在临死的惊恐一面中将消息传递到旁边营帐里,而率先蔓延的,却是那一丝血腥味儿。

    刀起刀落,硬闯入的汉子为这血腥味儿痴迷不已,浑都忘了何去何从。

    救号声自营前扩散,到底这人声比不过血液的腥重味传得更久,飘至整个营地,又上升蒸腾,翻山越岭,跨越岐山天险,吸附在勒金王都的硬壁砖墙之上,销声匿迹。

    墙内人同样沉浸于梦乡,只是血腥消弭在纯白的雪色空茫之中,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付尘睁眼后的第一感受便是宁静,脑海中不再有声音,但不令人惊恐。因这宁静自然舒适,就像从未沾染过的婴孩的一片皮肤,热乎的,柔嫩的。

    他晃了下脑袋,回想起睡前的种种记忆,有的模糊成了梦,有的尚且现了个人形轮廓。付尘顺着腕间的热源,正看到了背光而坐,深邃眼眶陷进阴影的那人。

    然后他就看到那眼睛缓缓睁开,正好朝向他。

    付尘感到全身上下晨起的松弛又紧绷起来,呼吸都颤巍起来,却在扬起舌的一刻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醒了就起罢。”宗政羲松开手,转动轮椅到屋另一头的书桌旁,留了个背影在后,“今日还有事情做。”

    闻言,付尘几下从床上翻下来,将床被一一叠好。

    他走近书桌,半人宽的桌上平铺一土黄砂纸,四边垂落在桌围,模糊看去,细密标记自中向外扩散成疏密不一的蚂蚁团块。付尘抬头看了眼桌后的宗政羲,见男人一手撑着卷边,也不避他,于是道:“这是什么?”

    “仔细看看。”宗政羲将垂落在边的砂纸托上来。

    付尘又低下头,见那时而弯曲时而竖直的标记却是极有规律地堆砌而成,相互间再行勾连,轮廓断缺处,便与心中一幅极为相熟的图卷接上:“这是地图?”

    宗政羲颔首。

    付尘眯眼在心中覆上图色,又道:“是胡羌的地图。”

    宗政羲低眉,指向地图左下一处,道:“你看这几处。”

    “胡地一直沿东行,现存可知极处为胡燕两地之间一片无主荒林,林后是怎样地形?在燕地西北出可还有通路?”

    “同样的道理,”宗政羲指尖转向右下,“若没有这群山,胡羌东南部称得上军仗必争的战略衢地,格鲁卓雪山群为东西走向,此处的山群显然也并未隶属其中,若是能探解其中地形走向,照样也可成就一块福地。”

    付尘凝视着男人指尖所至的那块空白,默然不作声。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宗政羲顺口相问,抬眼看他,见他又在愣神,开口道,“……没睡醒?”

    “这个地方我知道,”付尘抿唇,音色平静道,“我幼时曾居于山林八载,便是在此处一山中。”

    宗政羲不说话了。

    “我当时在山上山顶见过一石碑,上面有两字‘无名’,或许这正是此片山地名号,”付尘坦诚相告,“山中林木鸟兽俱与平常山川无异,唯独缺少人迹,丛木混乱,兼有奇人在其中以自然为形,故布疑阵,常人难以绕进,进去后也极难再出来。”

    “那你当时是如何进山、又如何出山的?”宗政羲问道。

    付尘抬头,正对上男人深湖般的眸子,现在那其中正盛着一层浅浅的探究之意。

    他的喉结动了动,转将视线落在地图上,道:“我幼时和母亲相依于昙县,十二岁那年县里有人家发烧,娘亲当即要带我离县到别处去,我贪玩,同东家的少爷耽搁了一日,后来在离开的路上便开始起热,当时昏厥不知人事,只知娘亲背着我四处访医,醒来后便在山中了,山里只有一间竹屋,没有人。直到八年之后,突然有一白衣人将出山阵图给我,是他告诉我,娘亲是自折阳寿换取我命。”

    付尘使劲用指尖刺了下掌心,直到痛意自经络蔓至大脑,他方道:“……我的罪过,或许便是自那时起罢。”

    房内安静无声,付尘抬头看了下宗政羲,发觉他也在凝神,似在思索什么,他补充道:“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