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用右手拿起那铅块作笔,眼前画面分离出了层层的线条、结构,由宏山到暗角,一点一点地铺展在他脑中,借由他手中的铅棒呈现在纸上。

    仿佛消隐了时间,夜色本也不留待人事,堆叠的时辰于他瞬息而过。待付尘将手中这图完成后,连他自己也被唬了下神,重新检视了一遍,抬头道:“绘好了。”

    方从这专注时分中出来,一股子烤肉的焦香味儿赫然传到他鼻子里,进而传递到他意识中。

    “过来。”宗政羲也不急于看他,只留神关注着手中业已熟了的兔肉,野地中火候掌握不好,隐隐有呛鼻的黑烟冒出,及时收了手。

    付尘上前,看见宗政羲手中提着一干枝串起的肉团,外观已经是焦黄色,显然是熟了的模样。

    宗政羲顺手递给他。

    付尘一愣,忘了伸手接。

    宗政羲这边手指着一个拿宽叶和枝条绑缚的碗状物,里面乘着深色的浓液,在火光下泛着浓艳的黑红光影,又道:“兔血体性凉寒,若你尚不算渴极,便先忍着。如果实在渴了,就少饮一些。”

    他转而留意到这边青年迟迟不伸手,挑眉命令道:“伸手。”

    付尘闻言忙接过,抿唇道:“……这肉你不吃呐?”

    鼻腔轻呼出一口气,宗政羲似是不愿在此事上纠缠,转椅到另一边,道:“我看看你绘的如何。”

    两日未曾进食的付尘确实是腹内空空,亟待吞食。只于这时大咬了一口手中的兔肉,然后慢慢咀嚼,目不转睛地看着宗政羲,对敌时常怀不屑的他这时候却少有地升起一丝紧张。

    即便知道男人一贯的寡颜少色,可这时他仍想从宗政羲神情间窥见些情绪。

    少顷,果见宗政羲抬眸短暂地瞥了他一眼,只那神色既无欣喜,也无斥恶,而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神情,令他短时内琢磨不透。

    付尘几下子啃咬完了手中的兔肉,扔了树枝,起身过去,又吞了下口水,道:“……如何?”

    宗政羲又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含表情,这未答的沉默和对视又令付尘心底一悬。接着,只听宗政羲沉缓开口道:“这种过面不忘的记性……从前,我也只见过一人。”

    付尘身子一僵,宗政羲盯着他,知晓他心中所想,接道:“是他。”

    男人又把视线转回这图上,青年拓摹的这地图同寻常军旅所用图绘相当不同,不仅将平面改为侧形图,改换了寻常视角,又几乎能够细致到每一溪流长短比例、树木类别及疏密……部分不识名姓的树种便改用另一张纸将叶片形状及大概高度标识而出,即便是一未来过此处的异地人,有了这图纸,也可踏足入故地。他自山麓角寻了捷径绕进山中,这一带山势如何他并未尽观完全,但仅凭他所途经的地域地形,几乎全无错处。

    又何况青年所用时间,不过一顿烤肉的时辰。

    宗政羲仍要低叹:“本事不小。”

    付尘头一回当面听到宗政羲言语上的夸奖,反倒心生些许无措,想忍住忽生的一点喜意,道:“不过是从前在山里呆的时间长了,对这山石构造熟悉许多……至于这种绘法,还是借鉴当时无名山上的白衣蛮人给的阵图而绘,并非我原创……”

    “未至三日便勘察清楚,已是省下了不少功夫,”宗政羲转又道,“那你是否也可以交代一下……先前攀在石上跟随一路,到底听了些什么内容?”

    男人做事显然是当初于军中那派条理分明的严谨,这一件接一件事情看似给予旁人充足的调控时间,而这慢条斯理的自然表象下又紧紧拽着青年思绪随他走。

    付尘经过这几个时辰洞中的相与,心中起伏早已和缓下来,他定声道:“殿下是何时过来的?”

    “先回答我的问题。”宗政羲语气平稳,却可暗察其中一贯的强硬。

    “好,我本是行至山麓角,预备回去,听到有人马过来,人数不多,却远望皆着棕甲……知是燕军。后来看到他们临时驻于谷中,不明所以,便心存好奇,跟过去看看。果见领头两人独自上山,向下称有事相商,”付尘顿了一下,道,“那两个人……殿下应当是知晓来历的罢?”

    “江仲,希圣二十三年,自地方翊卫推选而来,从前在廖辉手下骑兵营中。唐阑,”宗政羲亦停顿片刻,抬目看向付尘,“希圣三十一年,原隶属京畿辅军,后以选拔第十九位择入赤甲亲卫军,后入焦时令麾下。”

    “同年的京兵选拔中,你是魁首,”宗政羲凝眸,补了一句,“且同他在军中交好非常。”

    交好非常?

    付尘顿觉透骨的讽刺,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你前日问我为何自裁,除了无颜延生,还有背叛,倪从文哪怕存一分利用之意,我既心知,也会念于从前之恩相报。但他不仅伪造真相,又支使唐阑瞒骗下毒于我——”

    他脑中陡然响起临川城那小匠工口中所言话语,如今的唐阑已是登堂进室,入赘成了相府贵婿,想必已是风光无限。

    哪怕是倪家小姐最开始的引路之恩,现在在他眼中都成了不敢细究的曲杂幽洞。

    付尘忽觉眼前阴翳散漫:“……实在恶心。”

    话已至此,宗政羲自然已经大致推出这来龙去脉。皇帷秘事、朝廷恩仇,借由亲信离叛反间不过是屡见不鲜的寻常伎俩,他也并不为倪从文这并不高明的计策而心存讶然,只这青年……

    他淡淡观望着付尘,立于黑暗岩洞中宁折不弯的腰脊,愈发衬起原先在军中故作胆怯模样的荒唐,由现在回望从前,拙劣的演技中还有几分坦诚的可爱?

    宗政羲心间微动,想必便是他见惯了宫闱之内各式诡计斗争,本不为那些可怜者留几分同情,毕竟自身愚笨之人早晚受人利用。而他现今果见这一个心底纯然之人堕为暗刀,仍旧起了惋惜心思,倘若起初他肯就着些端倪深察下去,今日情状未必会再现。

    这个山野里冲闯出来的狼崽子,哪怕无亲野活,或也胜过现在这徒遭横祸的短命之苦。

    “你入军时分,我本以为你是姜贼暗使来的人。若我当初揪你严查,起码不必到现在这个地步。”宗政羲道。

    “与殿下无干,”付尘极浅地勾了下唇,道:“那时真揪住我,我也不会透露半个字。是我愚蠢轻信,怨不得旁人。”

    宗政羲沉默。

    付尘这时思路反倒清明起来,接着刚才的话道:“唐阑江仲想必极早前就是倪从文安插在军中的人,我跟随一路,模糊能听到大致内容,他们口中的‘恩主’虽未直称名姓,但依唐阑逼我至崖谷前所言话语,现今仍能支使军事来由的,往上再推也只得是他。”

    “破多罗桑托携胡众联同蛮人已在沂州攻战,他们应当是前来支援的,只是二人应当存有避险领功之心,沿途行军拖沓,并无直接增援之心。”

    “那些跟随的士兵多是被替换过的年轻面孔……现今的赤甲亲卫已不复从前。”付尘道。

    “赤甲分裂之象俨然自十多年前便已显出,”宗政羲面无表情,“江仲既然十年前便与倪从文有勾结,更不要说我知道的那些更早的人。只要军务同政事瓜葛着,只要庙堂之上人尚未受国土倾覆之乱苦,这些内裂之事便不会罢休。”

    “胡蛮乱燕,已是必然之势。”

    付尘低声喃语:“难道真无内外太平之可能?”

    “太平只是表象,现在难道算不得太平?”宗政羲反问道,“百姓仍旧安于基业,四民各司其位。纵是你流乱如今,窥到了几分内里朽腐,于外而观,也不过是茫茫人群中微尘蝼蚁,无人因你而改变初衷。”

    “我亦如此。”宗政羲补了一句,神情依旧冷淡。

    “但战争都是一触而发的,”付尘道,“平定得快,反之亦然。”

    宗政羲未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