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毕,提起酒囊痛快豪饮一口,道:“看来这么多年,燕地不过是个不中用的虎皮壳子,枉我那位乌特隆的大哥伸手畏缩,真是丢我胡人的脸面!”

    “胡羌人骁勇善战,名不虚传,”苻璇也捧他,“孤王也是亲眼见识到了。”

    “蛮主,”桑托果是不经夸赞,自矜道,“那我们是不是现在也可谈谈这燕地燕城之后要如何分了?”

    苻璇微向外瞥了眼,未掩住那一闪而过的讽意,朝下正对上军师寇炳同样的眼色,他缓慢掠过,抿唇道:“看来首领心中是已有打算了?”

    桑托道:“按着地形,南蛮地处南端,而金河以北这些城池又毗邻胡羌,要我看为了将来治下方便,不如便以南北为界,我同尊主各占两侧。”

    苻璇挑眉,看了下面的寇炳一眼,寇炳晓意,起身道:“依首领所言,现在攻城所得全是首领治下的了……可这燕国南城尚未攻打,现在说,只怕也是为时尚早罢。”

    “我胡军逢战次次冲锋于前,论兵力,论军功,都当是我胡军为首。如今所掳所得依我等为上,也不失公平。”破多罗桑托次座为兵力人数仅次于呼兰部的铁那勒部首领,穆藏。

    寇炳看向说话人,虽说年纪较桑托等人轻了些,看上去倒是稳重许多,他道:“这位将军此言差矣,且先说在战前我们提供了整个燕地北城的军马分布及地形舆图,行军没有不知地形而战的,此一点只怕将军比我更心知,二来这燕军两位主将,焦时令同廖辉的首级,皆是由我军的巫马孙将军所斩获,燕语有‘擒贼先擒王’之说,胡军杀敌无数是不假,可这人头……总也有贵贱之分。”

    “何况越往南走,就越是重镇布军,不比北边这里地形可有借用优势,首领如要现在急于包吞,也难免令我蛮族一众军将寒心呐。”

    胡羌族众中自然没有这等巧舌如簧之人,穆藏闻言也无话再说。

    “孤王以为,桑托首领说得也不无道理,”苻璇开口道,“胡军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且此处地方距南蛮治下土地隔着多城广土,孤王自也无意占掠这块地方。”

    经过刚刚寇炳一番话下来,苻璇这干脆的让步,桑托都犹疑起来,清醒了几分,他心知自己所领兵众甚少,若无蛮军在后方充当着多少也没把握强上硬攻能够胜燕。刚刚借着得胜后的喜气大言炎炎,这时候反又怯了几分,便道:“这功劳自然是我们胡蛮两方皆有的,待到整军休息后,将东西几座边城打通,继而便可渡河南攻了,这剩下的燕地也便是囊中之物。”

    “首领豪气,”寇炳道,“只是现今尚未彻底占下燕地,虽说为迟早的事,也不急于事先讨论这些,届时燕城尽数亡战后,论功分赏也就可以了。”

    桑托那处的几位将领连连称是,随即又探讨了些许战中不涉实务的皮毛琐事,一番话毕,也勉强称得上是两方欢热。

    待到各自回了营地,苻璇唤了沙立虎进帐。

    “尊主。”沙立虎自那日宴饮被苻璇逮个正着后,当即收敛不少。

    苻璇随意开口道:“刚刚胡羌那处提了不少想法,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不足为患。”沙立虎道。

    苻璇挑眉:“怎么说?”

    “那呼兰部的首领不知事,给他几分颜色,便真要开磨坊了。依他们的行事作风,任凭蛮力攻下几座城池尚可,真要涉及了正事谋划无论如何也是比不得尊主您的。”沙立虎临了不忘奉承两句。

    “你说得不错,”苻璇此时倒也乐于闻听他的讨好,又道:“所以孤王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有一事着意你去做。”

    “尊主请吩咐。”

    “先前胡人屠城那事过去了便罢,总也不是我蛮军动的手。只是近来北边这些个刚刚打下的城镇里头,算上后来弃逃的燕兵和孤王最开始令你劝降的那些降军,想法设法找个地方将其聚拢到一起,好好训磨一番,留待将来备用。”苻璇道。

    沙立虎道:“尊主相信这些燕人?”

    “没甚么信不信的,刀架在脖子上,没有不敢上战场的道理,”苻璇道,“反正若真是对战燕兵不过也就是看着他们自相残杀,换个死法罢了,他们还有这些用处,大不了也不过是现在留一命,将来攻略了燕地,照杀不误。”

    沙立虎抿唇道:“尊主既着意我去操持这边军务,主军那处行战……”

    “孤王暂且派了巫马前去领兵坐镇。”苻璇知他所问,答道。

    沙立虎抿了抿唇,定声道:“先前一事,乃是末将酒后失言,绝非对尊主有任何不敬之心。”

    “也并非全是为了上次那事,”苻璇瞥他,道,“怎么?你有异议?”

    “……不敢。”沙立虎答道。

    “那就好好做你的事,”苻璇眼底清明,道,“凡是谨守职内务的,孤王向来不会亏待,你和巫马从前的嫌隙是你们二人私下的事,倘若因此而误了正务,你们都想清楚后果。”

    “末将领命。”

    苻璇又道:“破多罗桑托那边暂时不清楚我军这里的具体底细如何。几年前在黔南州郡伐燕之时宗政羲便领兵折了我军不少人马,后来匆匆休整一载便筹划开战至今,若非机遇得当,到底是仓促了些。”

    “因而此时留着那些燕人有大用,莫要苛待,也不必讨好。令其将来在打仗时充数也罢,反正此时甘于投降苟且的,也定不是什么硬骨头,凡在这里能讨一命的,胡羌屠城的教训在前头,他们燕人可不傻。”

    沙立虎凝神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末将得令。”

    第79章 第七九回

    第七九回 -促膝慰逢伯仲启阂,沉痼无解同舟堕痴

    一辆低调的乌锦马车自宫外八通贵巷沿边行至一处稀疏驿馆,马车转停向后门,侍者跳下马,搬好梯架,低声道:“主子,到了。”

    宗政羕身着缁色常服,跨级而下,面目素淡,似有倦色。

    “佟秀,”宗政羕凝眸看着陈朴的驿馆后门,无匾无标,自旻暚公主入宫后,馆围的守兵已经撤下,仍和平日一般的寂寥,“不必跟着了,我一人进去就行,你在外面候着。”

    佟秀虚抚于一边,躬身提醒道:“主子,沿路都有暗卫相随护送,待您进去后,若闻听有房中有异动,手下的便可随时破门相护。”

    宗政羕淡淡颔首,抬步上前迈向门庭,几步余,撩袍跨过木槛。

    庭中花草大多枯萎,此处本系多年无人之处,加之旻暚公主本为委质而来,下面也无人打算修缮完整。

    宗政羕穿过庭院,看着主屋,正要上前叩门之时,却见木门忽地开了,来者或许是已经听见他的脚步声。他抬首,发觉这开门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相托来此的胡羌公主赫胥暚。

    他提唇温言道:“公主若有事见孤,宫中便可得见,无需专程来宫外相会。”

    “宫内不便。”赫胥暚简要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