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无言。

    深夜的静寂自空洞街巷溜进屋角,连轻巧至极的风声都被隔档在外。

    惟有相互间的呼吸浅动尽可闻听清明。

    正在这静极之时,青年的肚子“咕嘟噜”地连响了一串,大煞风景。

    宗政羲无声叹道:“南厢前头有小厨房,过去垫些吃食。”

    付尘神情也不大自然,只是一味任凭肚皮怪叫也不是久计,便依言出了屋子。

    男人于他走后也微变了神色。他原本以为青年远行而来当以要紧事为议先,没想到此刻忽生了满心的疲累。或许如今年岁渐长,他这连日忧思,现下也撑不下去了,得寻时休息才好?

    未至半个时辰,青年叩门进屋。此时已是重整了状态,坐回椅上,终于道:“这次特地召我回来,必定是发生了要紧事罢。”

    宗政羲没有立即作答,许久,才恍若耳目不明的老人一般缓缓朝其递了个眼色,道:“先去睡一觉,明早脑子清醒了再同你讲。”

    付尘顺着他的目光朝内间的雕花隔栏看了一眼,忍道:“……好。”

    方欲迈步,又回首补了一句:“这次行战中,我已明显觉察到内力失尽之况……我想着,余下时日不多,也不必再空费殿下内力来调理了……还有几个时辰天亮,殿下好好歇着。”

    说罢,逃一般地窜进旧帷之后。

    男人薄嗤一声,缓缓低首,闭目养息。

    待到天色放亮,从胡羌跟来的胡人亲信照例送来汤饼吃食。

    原本胡人行事没有硬分尊卑的积习,只是临行前赫胥猃特地交代过,也碍于男人身份腿脚皆为设限,故而只得帮衬许多琐务。不过大多胡人心胸宽广,也不拘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宗政羲将一张纸递过,道:“劳烦二位替仇某去药铺抓上这几位药材。”

    两个胡人利索领命出去,宗政羲随后也跟随离屋。

    待他一个时辰后重回屋中时,青年已然起床着衣,正坐在圆桌旁定定盯着其上面饼,脸颊苍白,神情呆滞,恍似仍在睡梦中一般。

    听见他进门的响动后,渐趋回过神来,却率先将目光投在他手上之物。

    “这是……”

    宗政羲将滚烫的砂罐自食篮取出,盖儿一掀,苦草的浓沉气息一股一股地向外散。

    青年浑身乍僵,待对上男人淡淡瞥来的视线,哑声道:“没用的……”

    宗政羲未听,转手又倒了一碗,热气烘向上。

    “行,不叫你喝,”宗政羲对他道,“手过来。”

    付尘双目失神,把脑袋转到一边,依言伸手过去。

    宗政羲就势搭脉,指尖方一触腕间皮肤,便感到青年右手猛地一抖,转而又归于原处不动。

    付尘未扭头,只道:“……无事。”

    宗政羲想起刚刚手上拿过烧开的砂罐,手套外层尚还烫着。二话未说,转手褪了皮套,两指搭于其腕脉。

    付尘感到腕间皮肉覆上温热两指,若即若离,就带着痒意。

    脉象也确如青年所言,余毒侵身,只会随时间累积而愈发严重。比之几月前情状并无丝毫回转之象,长期这般,也只会逐渐耗至油尽灯枯。

    男人收回手,垂目,一点点拢上乌皮手套,动作迟缓。

    待他重新抬首看那青年时,发觉他依旧维持先前姿势,一动不动,脸容血色尽褪,真如冷玉石雕一般。

    就脉象上看,此去身负的皮肉伤并不重,想来依如今青年行事优于往常,也不会像初识那般任自己一味犯险玩命。

    宗政羲不禁蹙眉,不晓得其状缘由:“晚上魇着了?”

    “殿下……是不是总觉得我同小孩子一般?”

    青年涩涩开口。

    “若说的是教我总同你玩这赌局游戏,那所言未假,”宗政羲意有所指地看着他,认真道,“至若其他的……人间得遇几颗淳善心,无可指摘。”

    付尘已不知是该受宠若惊还是要苦笑自讽,他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在我爹面前,定比我做得好。”

    “说不相比较的是你,如今又拿来作比的还是你,”男人少见地没绷住笑痕,轻叹一声,“左右都是你的理,还不以为自己是小孩子?”

    可惜这熙攘京华内,到头来也只这么一个偶尔傻得愚蠢的痴人。

    晨起鸟鸣声清脆婉转,连带着把新叶尖儿上的清爽气息送进屋中。

    青年跟着勾唇笑乐,边抬手将那盛好的一碗药汤拿起。捧在手里,尚可从这黝黑的一团乌水看到自己同样幽深的眉目,笑意歇下,他又道:“我从前不怕苦,只怕死。所以当初,每每看着这药水,就心存侥幸地希望有一线生机便自此而来……想必唐阑正是看出我这底子里的贪生怯懦,才特意将巫毒放在药里。”

    男人面容骤冷。

    付尘手捧着碗,暖洋洋的,接着道:“……有时怪不得旁人,也不是别人将刀架在脖子上的胁迫。凡在死前,都是有自省自决的改变之机。”

    “现在我不怕死,反倒怕苦了……”付尘垂首,抿唇挤出了个勉强的笑容,又低咒一声,“真他娘没骨气……”

    屋里忽又成了鸟雀的歌唱之所。

    “怕苦?”

    “……嗯。”

    青年闻声半扭首过来,那悲戚席卷着令人动容的哀婉、只一眼便点到心肠。

    男人想,这哪里是那头孤煞凌然的赤目野狼,不过就是只无家可归的羔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