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马孙小心询道:“敢问尊主,现下,我们还要接着筹划往南攻进吗?”

    “自然,”苻璇道,“燕军不是刚刚败逃回营?现时也不必多等,趁着这个机会直接遣兵冲到关外南渡,看他们接下来动作如何。胡军现在正好因眼下事不愿冲锋在前,届时待得了渭南一片地利沃川,自然也没有再相让给胡军的道理,早些清算,也明白些。”

    “明白。”

    苻璇又问道:“沙将军,先前俘虏的燕军现在所剩多少?”

    沙立虎起身忙答道:“禀尊主,这几番攻战下来,确实折了不少人,统共再算算,也未及一千人。”

    “足够了,”苻璇道,“难道这一千人里头,还没有一个识得燕地城防地形的?”

    “可是那燕兵本为驻扎江北一带的翊卫,渭南的户口厄塞,只怕他们也未必真晓得详细……”巫马孙道。

    “正正经经的燕兵燕人搁在你手里,还要孤王教你如何用吗?”苻璇道,“若你当真想不出法子,孤王便叫沙立虎替了你的位子也可以。”

    沙立虎双眉一横,那边巫马孙当即道:“末将知晓如何做了……”

    苻璇笑睨他一眼,道:“没同你讲笑,巫马,这次事关重大,沙将军比你经验足些,此战孤王便暂且委任沙立虎了。”

    巫马孙怔愣,沙立虎讽笑忙答:“末将领命。”

    “你也别因驻守原处就掉以轻心,孤王现下在此,若是出了差错,你可担待得起?”苻璇打量着他,道。

    “……是,”巫马孙抱拳领命,“末将必保尊主安然无虞。”

    苻璇视线扫及两人,淡淡勾了勾唇:“你们先下去准备罢。”

    二将依言告退。

    大战将至,于蛮兵而言,算是这接连的动荡之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领首开战。重又详细交代过相关事宜,帐中将帅陆续离散,独剩寇炳一人,又朝其汇报道:“尊主,逻些那边新递来消息,余下族兵都整顿齐全,您这里一声令下,那边就能发兵北攻相迎。”

    “不用急,若非最后关头,还用不上他们,让他们安心等着,留神燕人动作。”

    “是,尊主,逻些还递来一信,是有关少主的。”

    苻璇一挑眉,道:“他怎么了?”

    “说是少主回来了,把您的意思禀过去,少主说……要犹豫犹豫。”寇炳道。

    苻璇难得露出些浅淡的笑意:“依照他往日性子,这时候没直接撂挑子走人已算是长进不少……也罢,他若真不愿,孤王也强不了他,回信叫他在逻些好好呆着,将来有他展才作为的时候。”

    “尊主仁心大度,”寇炳和道,“……其实若是少主肯趁此紧要关头能像几年前施术动法,只怕再多的燕军过来,都是不堪一击,那才是真真稳了胜局。”

    “他自己不愿,孤王也无法,”苻璇道,“当初他是小孩子心性,哄骗激将几下就能出来试显几下本事,现下可不行了,他有主意的很。”

    虎毒尚且不食亲子,寇炳深知这个道理,却抵不住叹息:“只是心叹我蛮族先祖所研的这一众奇方异术好不容易于百年间等得延承者,却先是毁于前任祭司,后又归于孤子一人,关键时候利用不上,着实有些悲哀可惜……”

    苻璇心念燕土已久,这时候被他这叹言也勾起些痛怍情绪,道:“……你有法子?”

    “臣僭越。”

    “孤王恕你无罪,”苻璇道,“你暂且先说来听听。”

    “依臣对少主微识浅见,少主毕竟年纪小,想来定是吃软不吃硬的……”

    “不错,”苻璇苦笑一声,“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只是若真谈起他有甚么软处……孤王这些年可是想尽了招数,且说这么多年生怕作恼了他,孤王可从未动过鸾胶再续的念头,只是若要因此就轻易暖化了他,也不尽现实呐……”

    蛮王挑眉低叹:“真不愧是我苻璇的儿子……”

    寇炳斟酌道:“臣听闻那帝京北向的龙栖山为燕廷皇陵所矗,其内岁朝温湿晴好,有神灵庇护、安养亡魂逝者的说法在,尊主不若暂以此说法相称,来日攻陷帝京之后便将夫人灵柩迁入其中。”

    “那你便暂且先着人这样回罢,”苻璇半阖眼,食指轻敲起太阳穴,道,“凭我对他的了解,可不会因为这么三两句话就乖乖听话的……毕竟上回犯过一次的错,他怎么轻易重来一遍。”

    “那臣便先如此为事了,”寇炳见其疲惫,不再相扰,“臣先行告退。”

    苻璇就着斜倚的姿势朝其摆了摆手,黯然闭上了眼睛。人散去,帐内复归宁静。

    汾瀛行宫之中新搭建起的议政堂殿较之帝京的确简陋许多,仅有的用度材料全耗费在了阶上一把蟠龙金椅,偏偏其上空荡,还未得主人赏坐。

    廷上诸臣现已熟悉了这新宫新堂新住处,只是偶尔瞧着家户檐角的朽木蛛网,仍是忍不住徒生悲叹。世上事千息万变,但求家中妻小得华衣裹身、入朱甍轩厦,便足以泯灭双眼一心,任波逐流。享一分乐便是一分福,贪一时欢便是一时安。

    这日照常下了朝,邵潜大步向前,侧旁追来一年轻官员,拦道:“邵大人。”

    “倪大人?”

    倪承志浅笑躬一礼:“敢问大人此时可有要事?家父想请您入府一叙。”

    邵潜挑眉回身,正瞧见倪相爷在后远远缓行,两旁簇拥着大小官员,在其扭头时坦然迎视颔首。

    右眉降下,邵潜又扭回头来,亦笑了笑:“那便有劳招待了。”

    二人同乘一车到了相府,倪从文又待几时方才姗姗来迟。

    几下寒暄之后,倪从文便引入正题:“一直听闻大人同姜总管私交甚好,近来朝上事务也多有姜总管从中帮衬,也算是我等朝中的老人为国患之际尽一份心力。”

    “这都是我等应该做的,”邵潜不动声色,道,“连相爷这等一贯夙夜匪懈的朝廷表率现今都觉得分身乏术、需劳动旁人,何况是我等平日中不甚尽心的呢。”

    倪从文眼中精光微闪,笑道:“大人只怕是误会了,姜总管现下重新参政倒还真不是本官授意,实为初到汾瀛之时,前来相迎的袁兴袁大人偶然提及,本官瞧他有几分求意,到底是曾经一同共事的京官,本官也就暂时答允了。”

    “原来如此,”邵潜道,“下官原先也同袁大人攀谈几句,怕是他家中又有应求,方才为了此事。相爷胸襟宽广,不计前嫌,叫我等拜服。”

    “大人这般说……只教我着实惭愧呐。”倪从文讪笑道。

    “此话怎讲?”

    “当时伯庸仿效韩大人辞官告老之时,我几番挽留,仍是挡不住其去意坚决。论及老师生前在朝的得意门生,当以韩怀瑾的诗文为先,冯儒的经义通贯,反倒是我这同恩师沾亲带故的未能有什么出众作为,本就有辱师门……”倪从文叹道。

    “相爷这话未免太过自谦,当年相爷初入朝时的几篇策论可是先帝都于朝野多加赞赏的,而今您所行职事,谁都替代不得。”邵潜故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