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想寻破多罗氏报仇,你就同他一齐带着当初他手下的山匪旧众北上去找他们算账,”宗政羲干脆道,“恰好你同赫胥猃这边事方了,再为便只是为了私利,就不必顾忌太多。何况呼兰族而今又何尝不是他心头一大患,若你们真的成事,于大部分胡众间虽起怨怒,赫胥猃起码得由此暗中保下你。”

    “他们胡族不是一向尊奉狼魄、团信亲族的?”付尘迟疑道,“赫胥猃既为那‘头狼’称首,难道能纵许这个?”

    “这跟他是何人、是何品性无关,”宗政羲道,“任何人到了这个位置,有了这份野心,便只得如此为。我同他言谈许久,知其不是偏隅守城之人,既想谋事,不狠下心,便不得实现。他晓得这个道理,只是缺了些名头罢了。胡人归燕这百年间多有燕化之行,其实他们心中也清楚得很。你且看旻暚公主当初拿胡女暗度陈仓来虚张声势、围拢行宫之时便知,他们对于燕人的计策并非全然不晓得,即便在胡人之中,这百年间,偶尔也有极通燕地文化的人出现,甚者可直接到燕城讲习经商。赫胥猃身处胡族至高位,怎么还能看不清这个?”

    “其实,”付尘照常行至宗政羲面前,熟练一扯袍角,单膝跪在侧旁。因其身量高,只需稍稍仰首便得近前,“……我也只是为着点私心。”

    宗政羲搭上他扶于椅杆的手背,握了握:“……我知道,怎么选在你,谁都无能干涉你的权利。”

    灯影跳脱下,付尘似乎看到了男人眸中的波澜一抖一闪的,仿佛流动中跳跃的红鲤鳞光。

    青年眼睛一眨不眨,极力要看清他:“若你单去渭水周边,这疫病延势不减,你打算要如何应对?”

    “本来,我没打算直接过去,”宗政羲坦言,“我所知的不过是些医术的皮毛,毕竟不是专研的疾医,亲去了也无大用。我只想着,寻一能者前去疗治那水中疫源。”

    “……你又想到人了?”付尘挑眉。

    “正是,”宗政羲沉声道,“我觉得那聿明和尚,或许可解。”

    付尘凝神:“你觉得这次这事还是蛮人刻意搞的鬼?”

    “几率很大,”宗政羲笃定道,“十之八九的把握,剩下的一二分,是直觉指示。”

    “这么肯定?”付尘微诧。

    “除了这时间地点卡的严密之外,我还想起件旧事,”宗政羲转向付尘,道,“当初昙县那场时疫死了全县的人却多年未敢声张,我一直对那隐瞒未报之事心存疑虑。后来姜华死后也未在其府宅内的卷宗里翻出甚么蛛丝马迹来。但姜华通蛮是早先便有的事,若是在那时已有勾结,那这暗中的瞒报或许也能讲得通。”

    青年呼吸发紧,反手抓上男人手背,不作声。

    宗政羲抬手替其拢了下苍发,低声轻询:“你幼时既有幸逃过一劫,可还记得当时昙县那些难患者是何症状?”

    付尘躲闪着眼光,思绪纷乱:“县里的……大都是卧床在家,起先说是一般的热病发烧……当时是我娘提前带我出去……我没亲眼见过其余人具体状况为何,我当时身体发热昏得早,一半是头痛,一半是我自己吓自己的……我害怕……我小时候胆子小……”

    “付尘,”宗政羲见状不对,知其又犯忧悒旧症,提了声嗓唤他,“付子阶,看着我。”

    耳边沉音盘旋,付尘怔愣对上那般静湖一样渊默幽深的眸子,恍惚之间心跳归位,纷纭消隐,须臾便回过神来,心愧道:“……对不起。”

    他并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却又屡屡将这不堪忍受的一面曝露出来。

    宗政羲大力将其拥进怀,两颊相贴,耳鬓呼吸间乞求以更高的热度相烘暖:“……有甚么可道歉的。”

    “当初说我有病,看来确是真的。”青年闷在他肩头,闭眼道。

    男人面目冷戾一现,单手掐着他脖颈将他拽出来,就着其惨白两片苍舟张口就咬了上去,极不容情,鲜红的血水当即便自交连处滴淌落下,埋进男人漆黑的衣襟。

    付尘被这疼惊得一激灵,却不敢妄动。他尚还未经受过这般亲密又粗鲁的对待,也意识到自己是死性不改,明知故犯,真惹了对方生怒。

    “……你是仗着我真不敢打你?”宗政羲向后离了离,擦着他的呼吸,撩起眼皮细细打量他一圈,故作冷声道,“我可不是一直都有耐性同你在言语上强调甚么。”

    “我错了,”付尘讨好地挨上去,把胭脂蹭给他一圈,唇舌厮磨道,“我错了。”

    “疼?”

    “……疼。”

    “疼了还不长记性。”宗政羲微斥,叼其一叶,将其上红痕绵密地含碾而过。

    青年像只被安抚的狼兽,舒服地眯起慵眸,深浅不定地看着他。

    宗政羲觑见他神色,眼底闪过零碎的笑意,怒意消去大半,平白又生出无奈:“暂且封个蜡,来日你回来,我再拆开。”

    付尘被臊了一下,稍稍松了手,退回到原处。而后又咂摸出别的含义来,难看地朝其笑了笑:“你知道我不选你呐?”

    “你早就选定我了,”宗政羲握紧他的手,“只是这次,我知道你想干净无忧地回来。”

    “其实……我当初说过不愿做好人的,”付尘眼眉揪蹙,“反正已经这样,我还何求甚么虚妄的信义所在。”

    “好人恶人都不重要,我知道你是甚么人就够了。”

    “甚么人?”

    “我爱的人。”

    宗政羲脱口而出,面色若常。

    付尘“噗呲”一声乐了,眼角眉梢藏掩不住的笑意,适才的纠结苦恼全都消退,又忍不住眨眼揶揄道:“……不是说煜王多年领兵在外,未近女色么?”

    宗政羲毫不躲视,波澜不惊地挑眉问:“你想做我女人?”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男人一派坦然之色,直逼得青年率先转了目光。

    付尘认栽,论口才他算是棋差一着,告饶道:“我错了,你别戏弄我……”

    “我没作弄你,”宗政羲道,“你何曾听我同你讲过假话?”

    付尘不上他的当:“怎么没有?蒙山溶洞那时,你可是故意给我指错了内奸。”

    “我当时是疑心你是插在军中的暗探,”宗政羲强调,“我说的之后。”

    “……甚么事之后?”付尘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男人静了静,似在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方道:“……不清楚。”

    “你想赖账?”

    “谁先赖的账?”

    “我没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