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从前,我也会同你一样,”付尘淡淡笑了笑,“只是现在看来,真到了死别之时,没人有那方大爱,都是盼着能与亲者团聚,甚至不惜自私地要在对方心头留下痕迹。可能你以为的‘为他着想’,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他心里说不定能记恨你辈子,这又是何苦……好与坏,难道不是生者才能裁定?最后,还是你拿你所谓的好绑住了他后半辈子。”

    晁二心中动了动,沉默许久,方才道:“……你说得对。”

    说罢,便朝营外走去。

    付尘侧首看了眼他背影,弯唇笑了笑。

    天上几颗孤星遥相呼应,动静相衬,远隔不离旧情。

    转而又听见步履渐近的声音,竟是青年行了几步又退回来了。

    “怎么了?”

    付尘看到晁二面容古怪,继而磕巴道:“若你将来…那日真的……我会给你准备好后事,在昙县那儿寻处好地方……”

    付尘失笑:“你小子是真不会说话……这点上你可远不如你大哥跟你弟弟。”

    “若是我先前话说得难听,你就权当我放屁好了……我向你赔罪……”晁二只盯着他脸上的疤看。

    “犯不上,”付尘一摆手,“我同你计较甚么。去寻三郎罢,好好说几句话。那是你亲兄弟,谁都替不得的……”

    晁二嗫嚅几声,又转身离开。

    付尘仰首看着天色,一边乌黑浓雾之中,刚能觑到圆月明淡的一圈晕影。他掐指一算,今天恰为冬月十五,难怪这月亮圆得连他这半瞎子都看的见。

    他抬手摸了摸唇角的笑纹,忽地想到,从前觉得日子还长时,处处都是算计作对之人。而今死期将至,却又令他生出些留恋心,难道真是这上天又有意作弄他,平生的好意顺心处都积在最后,让他拿性命来换?

    第100章 第一〇〇回

    第一〇〇回 -秋暝晚韩秉瑜屈意,冬晞晗冯伯庸从谋

    宾席列坐,美婢奉茶。

    金铎自上至下扫视一周,出言笑道:“邵大人,既是言谈正事,只怕还是要您先开口起个头了。”

    冯儒神情端严,韩怀瑾脸色苍白,剩下一个金铎旁观者笑脸盈盈。邵潜打眼一观,道:“按理说,这事情方才在宴席上也说大致说了个清楚。归根结底,也不是甚么复杂的事情,就看两位态度如何了。”

    说着,眼光便直接落在冯儒身上。

    又是须臾的沉默,金铎只得再道:“莫不是草民在此扰了几位言谈?不如草民暂且告退,留下大人议事。”

    “金大人别急,您也一旁听着。”

    金铎笑道:“……难道这里头还有草民的事?我看若是胡人重新建制,这军事一块,可别向原来一般搞得那么乱了,单设一个统掌的兵部足矣,只怕依胡人惯性,也还轮不到草民来做这个主。”

    邵潜道:“这可脱不了干系,现在金大人你的田产暂充公用尚还未得名号,改日总要得个交待才是,不能白白让你吃了这个亏。”

    “这个想必不是难事,”金铎轻松道,“拿了粮,给银两也就是了,别的草民也不要。”

    “金大人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邵潜笑道,“燕国沦陷之时国库有多少银两您一猜便晓得个大概,时下军费开支这么大,别的都能给,还偏偏就是换不了银子。”

    “那就让胡人先打着欠条,反正也不窘迫在这一时。”金铎语气轻松,内里却毫不相让。

    “此事倒不着急,”邵潜道,“其实来这一趟,主要还是看看冯、韩两位旧日同僚的态度的……韩大人,您说说?”

    “只怕……”韩怀瑾禁不住侧首偷觑冯儒神色,迟疑道,“……这于礼不合罢。”

    金铎流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淡笑着饮了口茶水。

    “韩大人这是在此处享乐惯了,乐不思蜀罢,”邵潜笑道,“国都亡了,哪里还来的‘礼’呢?”

    “是呐,国都亡了,尸骨未寒,竟还有人率先算计着如何另谋靠山,独享高枕?”

    冯儒冷笑一声,终于开口说出了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韩怀瑾在旁不住给他使眼色,后者恍若未见。

    “我早料到冯兄你会如此想,”邵潜反倒畅意了,“也罢,咱们先把这个事扔一边,说几件旁的事。也不知你们这秋暝山庄隔山绝水,晓不晓得之前朝内外的政事……”

    “大事定然是知道的,只是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有疏漏不明的时候,”金铎在旁应和,“您不妨给讲一讲?”

    “说及一位故人,姜华,那日太子赐了第一等的凌迟刑,引得整个汾瀛城的百姓都前去围观,还有的人特地从他城赶过去,竟也不失为一场盛事。”

    “这事闹得轰轰烈烈的,我们这儿自然也传说了,”金铎道,“姜华也算是声名远播,生前就享荣权,死后的架势也堪比尊王。若非当时外城起兵动荡,我都要赶在那三日之中过去围观了。”

    “是呐,”邵潜道,“只是我这做臣子的,难免还是禁不住要引之为诫……你说姜华那个精明一辈子的老狐狸,这倪从文起势也不是一日了,他怎么就没想着给自己留后招呢?”

    邵潜挤着眼睛瞧这一圈人神色,最后定在神思飘忽的金铎身上:“金大人,这里头属你与其共事最久,了解最深了罢?你看看这是个甚么理儿?”

    金铎悠悠一笑:“您这算是冤枉我了,众所周知,我虽也是个文宦,但可不是他们内侍省提拔上来的,管的也是武事。虽说早年间在内书堂呆过几年,可那也是跟姜华差着年纪的,可不能把我跟他连上甚么交集……至于你说他有没有留后路,我看定是留的有,只不过小心思太多,总有这一招不慎、摔了一跤的时候。”

    “此话怎讲?”

    “姜华从前靠的无非还是跟着陛下多年的情谊,他的那些权力来的稳、失的也快,”金铎沉吟,“太子母家姓倪,自是不可仰赖。内侍省起先本就在后廷为事,怎么可能没盯过那些后妃皇子?陛下子息虽薄,可也不是没有能扶起来的皇子的,想必早便暗中挑拣过,只没想到陛下病来得凶急,倪从文又把路封的死,没让他插过去时机。”

    “确实是如此,”邵潜道,“金大人这七七八八地、算是说到根子上了。其实太子早先便察觉过内宫几位未及冠的殿下同内侍省有往来,所以到了后来,实则是皇子们的生母看到了些私相往来的罪证,最后被挟制着提前密签好来日皇子封王遣任的伪诏,才被迫着打消了那些念头。”

    闻言,冯、韩二人都是一诧。

    金铎同样面露惊异,眼前浮现出当初朝堂上瘦弱单薄的杏黄身形:“你说……是太子矫伪诏要挟宫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