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旭领令,听其又问:“现在距兰陵还有多远?”

    “还要经三城。”魏旭如实道。

    “那就不必贪近路入城内,直接沿外城官道走,”宗政羲沉声道,“兰陵本土都以疫病患者为主,许会安生些。反倒是周边几座城里头流民四起,只给银两解决不得半分忧虑,反倒耽搁了正事。”

    “是。”

    宗政羲撤下帘,抬首便能看到少年一身白色单衣的沉默神情,后者感受到其视线,生涩开口道:“……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们是燕人。”

    苻昃眼皮一跳,略显不豫道:“……你什么意思?”

    “你,苻璇,都是未在前线民间探察过百姓存状真相的人,但你们却能以权以才、以一言一行轻易决定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宗政羲冷肃道,“人的一时怜悯心,来得快,去得快,来日时间长了,现时所见所闻皆会淡去,也就没了这份同情。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便搞清楚,免得将来生悔,厌恶此时所念。”

    “按你的意思是,人只要一步行错,往后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被再次原谅?”

    “若你自己能原谅自己,别人也干涉不得你,”宗政羲道,“只那人命是活生生的,背后代价,你最好也有勇气好好担着。”

    苻昃听出几分话中意,揣度道:“你甚么意思?”

    “若是最后未寻到人,或是聿明未能给出解方……”宗政羲深眸冷冽,“我会杀了你。”

    苻昃心头一紧,故作镇定道:“我这么多族兵在此,你敢当着他们面妄动?”

    男人深深勾唇笑了一声,压根不愿作答。

    随后,蛮兵将购得的燕人冬衣送来。苻昃缓慢套上,衣袖下摆皆大了一圈,衬得人一下子又纤小几分。

    车厢内再无话。

    一行人又是路行多日,方到了这疫病最为泛滥严重之所、濒临渭水、靠其生养的兰陵。

    此时自城门到巷尾,皆不见得人踪。偶有一提篮大夫匆匆而过,转瞬便又消隐在另一房门之中。因那患病者卧床难起,深受苦痛折磨,却也不肯轻易死去,只得拖沓缠绵于病卧之中。但其家人随侍,大多业已为了避祸而出逃大半,临剩下一两个日日从别城挑水担食来看顾其人的,也多为暗中伺候后事的。

    “城内此时还剩下的病患必是已走投无路之人,”宗政羲吩咐道,“便先找一处空缺无人的旅店宅院,安置下来为先。”

    他们这一行人连带着苻昃随行的蛮兵,大约得有百十人的规模。而后发觉在这城内空余之处甚多,找到暂住之所也不是甚么难事,便各自寻得住处安顿下来。

    宗政羲方一进房,便先讨要了纸笔来,又叮嘱魏旭一众事宜。

    “我这里写了一封信文,大致讲了这连路诸城的状况,并同赫胥猃说叫他委派人手过来,调粮赈济,你去着人送回帝京去。”

    “是,”思及一路所观,魏旭转又愤恨道,“这群昏官到了疫病前跑得比谁都快,那赈济粮还得让病患亲信自己过去抢要,怪不得民生怨愤,连燕国亡了这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们自身性命难顾,自然也不挂念甚么同己无关的他务,别拿死生事轻责旁人,”宗政羲道,“还有一事,方才在路上还碰见几个在此留待的疾医,显然仍与此处病患有联系。你这般,先去官府将那城中百姓登记的名册拿出来,亲到每一家先核对好门户名姓,再与其宣称南蛮有一王族少年通晓救治之方,此次前来预备相救,后来临城有人服了方一命呼呜,现下纠集燕人预备哪日循机杀了其人,正解国恨家仇。多派些人手,把来路时途经的城镇都照这个步骤探查一番。”

    魏旭不清楚其意图,但应下不疑。

    第102章 第一〇二回

    第一〇二回 -山穷水尽胡主怒分务,精察细觉匪首险定夺

    冬日于山郊野地鏖战三天,破多罗氏被敌人狡猾的突袭藏躲磨没了耐性,干脆率军拐退回城营,商量计策。

    自燕帝驾崩之后,他们避开锋芒,退居燕北,原本是计划着趁赫胥猃操劳在南方军伍的时日,打道回返至勒金王都。如果能收拢余下小部族氏当然为最好,倘若其人不留情面,他们也是做好了拿小族开刀的准备。毕竟当初率先将他们定为叛族、赶出胡地的是乌特隆王部,他们诸部之间若真闹得内讧,归根也得怨怼上赫胥猃领首不力,致使部族四分五裂。

    可这打道回府的计划却忽遭破坏,半路杀出一批拦路匪。

    桑托领军于前,起先没认出这军众是何处来的。见其衣着皆如普通燕民,只着寻常单层袴褶,手中长杆武器古怪,便以为是何处城镇燕民又聚合在一起揭竿举义,便也未将其放在心上。未曾想交战数时辰发觉出不寻常来,对方显是有备而来,行军整肃,阵法有序。原本以为可以依仗人数优势轻易攻下,却发觉对方也机警得很,上来先将前方胡人清剿一片,瞅准时机后说退便退,他不敢冒险,又不甘轻易放过其众,只得分了一队人马由小路追击,果中了这燕人的圈套,五六百人只逃回了几十人。

    一连几次都是同样的招数,偏偏还逮不得其人,直教胡人空生闷怨,进退不得地四处寻路前进了三日,白白搭进去不少兄弟。

    “哼!”桑托左手将酒囊掷在桌案上,气鼓鼓道,“皇帝的尸首都风干了,这帮燕人还想着冒死!……一如既往的狡猾!活该他们亡国!”

    底下有跟从的胡人接道:“首领,方才听对阵的兄弟说,那燕人里头有几个是眼熟的……应当从前见过。”

    “见过?”桑托拧眉,“何时见过?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那群燕人是从前燕国赤甲军的人?”

    下方有胡众悄声议论纷纷,一人出言道:“回首领,这群燕人好似是那回我等前往靖州增援围城内的弟兄时途遇的那批燕匪,当时在路上我们还杀了他们不少弟兄,只是后来着急赶路才没有继续追剿……”

    “我就说嘛,”桑托冷道,“这么滑头,显是从前交过手的,这时候想着新法子出来唬人了……当时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这群燕人杀净了完事!”

    座下一人喏喏道:“桑托,我等觉得既然沿路也折损不少弟兄……不如暂且就先拖一拖,逼得他们耐不住性子主动出击了,咱们就可以与其正面相抗、找其弱点了……”

    说话这人是一小部族的首领,追根溯源,称不上是血统纯正的胡人,而算是另一支奚人的后代。

    桑托不屑嗤了一声,朝其道:“我看你不是想等时机,是想着如何劝我退守,跟铁那勒部那群懦夫一般不敢回勒金罢?”

    “……不是这个意思。”

    那人欲辩解,桑托却阻其再言:“没可能!穆藏他们仗着人多公开跟我叫板,我们现在也无非是少些兵力罢了,他们那么一点儿人,还能一直教他们玩乐不成!”

    “桑托,”侧旁坐着的为首领心腹达门,闻听其道,“这可不是人数多寡的事,关键这从黄州入关一直到云州、崇安、平昌再到沂州横渡沂水翻山入勒金,一路上四处为山岭隘合,当初在燕南打仗时凭靠着直面强攻尚可相对,到了此处,只怕没这么顺利……当初咱们两入靖州之事可不就验证过了……”

    桑托被顶撞心中也躁烦,道:“按你说!怎么办!……搞了半天这边国都亡了,燕人还是一堆幺蛾子,合着什么好事都得轮得着他赫胥猃先挑……”

    下方有人私嘀咕道:“那不是你先放弃的渭南城土嘛……”

    “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带着你们左封部把那群传染脏病的燕狗都杀了干净别再惹一身腥!”达门同他是过命的交情,碍着情面他不敢撂狠话,可旁人在桑托这儿可没有甚么避讳,“我拦着你们走了?!哪次干仗不是我们呼兰闯在最前面!这几日被杀的兄弟都是哪部的你们心里头没数?!呵,我们这边也不缺你们那三两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