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旭自马车架上跳下,抬头冷道:“难道你没有提前接到你们自家兄弟的信报?这时候还说甚么废话!”

    伊腾笑意也冷下几分,毕竟于燕人无多好感,暂忍着情绪道:“那就敢问诸位的来意了。”

    魏旭道:“回帝京,自然是要前去谒见你家狼主的,有甚么疑问?旧日不见帝京城守需要这么多人看护,怎么今日还特地前来相迎吗?”

    伊腾直盯着那一动未动的马车帘子,扬了扬声:“若是察萨欲见狼主,何必始终要他人传话,而自缄言语呢?”

    他暗自握上胡刀,心有戒备,提防着里面存有埋伏。男人往日引介胡羌的那些燕地奇技军器,可都是各有威力,说不准还有何后手保留,等待此时出击。

    语毕,马车帘角微有异动,宛若浮波惊滑,转瞬而逝。继而自那帘缝中勾伸出四指,斜挑轻拨,动辐微微。

    那指节修长细韧,外裹乌皮,乍看便若焚毁焦烤的枯枝一般,骇人的嶙峋尖锐。

    车帘掀开,自阴暗处缓现一双眉眼,冷冽幽深,轮廓锋利。

    唇端淡挑,男人眯睐的眸底睨下似笑非笑一瞥:“伊腾。”

    被叫住名字的胡人微愣,无端胆寒。

    男人从前在胡地那几载光阴,他也不是第一日同其打交道,早便与其熟稔乃至将其看作自己人,现下出了此事大多也是闻听他城传报来的消息,对其真正是如何打算的也不确定。但见其既然有胆子过来,想来这事情里头或许也有内情转机……

    “察萨,”伊腾照从前一般抬臂行了一胡礼,道,“若是您要进宫面见狼主,需得独自往见。”

    马车边上护守燕将当即反诘:“这城中四处都是你们胡人围守,而我们只随行了七个人,怎么就不能一同前去?”

    伊腾将视线自那人又转回宗政羲身上,道:“察萨,这是狼主亲口吩咐。”

    “那可否安排我身边的兄弟在城中寻一处客馆歇息吃酒?”宗政羲道。

    “那是自然,”伊腾道,“您先进了宫,剩下的安排自然由我等布置,定不会慢待。”

    宗政羲又朝他看了眼,转而收回视线,平视空路,淡道:“在燕地待的时间长了,也沾染了些燕人习气。”

    伊腾微微皱眉,并不答话。

    “孙广。”

    自身后出列一人,侧首听令。

    宗政羲淡声吩咐:“待会儿得了余闲,你们好好歇整一番。都不是生客,也莫要冒失冲动,挑动甚么是非来。”

    “是,”孙广得了令,又自马车后一节后厢中拿出男人所用轮椅,放在车边。

    胡众只觉马车前乌影一闪,转眼间男人便自车内漂移至轮椅之上,几下轮转,缓缓前行至其面前。

    “宫室如何行走,也毋需劳驾诸位领路了。”宗政羲淡淡抬眸,看向面前拦在原处的胡人,道。

    伊腾侧身,众人自觉替其开了条道。

    见其人进了城门,伊腾忙朝身边几人使了眼色,命其跟上。

    紧接着转身,对车旁几个燕人道:“几位随我来罢。”

    “两月未见,察萨似是消瘦了些。”

    赫胥猃抬手令侍从退下,偌大厅堂之内,只有二人对坐于上首位置,说话时仿佛还能听到回声。这正殿本也不为私下密谈之用,人少了,便觉得寂寥无常,直将这深宫处所的阴森发挥到极致。

    “年前赶回,亦是向狼主复命,”宗政羲道,“幸得民间僧人寻奇方相助,中途备药整治,匆忙了这些时日,终是断了那渭水水蛊的祸根。虽说那中蛊的病患一时半刻恢复不完全,但也不似几月前的空城之状。之前奔逃黔南的流民百姓,现下也可再重迁回旧地。若是动作快些,明年开春,那渭水两岸便得如旧景致。”

    “想必来回路途辛苦,”赫胥猃道,“只这一波方平,便又有一波欲起呐。”

    二人目光相撞,宗政羲淡定道:“仇某此次进宫,主要也是为了此事。”

    赫胥猃脸色沉了下来,等着他坦白。

    “我来前着人往西城探听消息,不日,苻璇便要自江北南渡,想必其目的,也便是这燕南的一方土地,”宗政羲道,“蛮族属地在南方。他们的野心定然不会只在江北。之前这渭水两岸的疫病,他们又多存观望之态,此时疫患方解,蛮军定是打算见风使舵,坐收渔利。”

    赫胥猃微怔,又有几丝无解的狐疑,下意识忘记了说辞。转而于片刻沉默中闻听宗政羲又道:“狼主现时在渭南,可用兵力几何?”

    赫胥猃顿生防备,反道:“察萨是何意?”

    “依仇某估计,狼主在京外,除却各地驻守的胡人,可调用的胡羌部军……应当未足十万。”

    “仇日。”赫胥猃语含警告。

    男人自顾自道:“而苻璇肯若直接自蛮地调来族军,少说还可凑上二十万军众。何况近些年来,他们蛮人行军狡猾,以奇招狡式避开正面大战、拿胡羌叛军做挡箭牌,真正的死伤人数远少于燕胡两处。再加上这城内外的旧燕兵民又多有不安定之心,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只怕狼主也难免有自顾不暇之难。”

    胡羌狼主一双瞳孔凝缩在一处,沉甸甸地颇有狠绝之色。他极力欲从眼前男人神情仪态之中搜寻出得意讽刺或是幸灾乐祸的痕迹,却只见得一片熟悉的冷淡无波的蒙雾阴沉,既是泰山压于前而色不变,又像是壮士赴死而行众漠然旁观。

    赫胥猃这才顿觉,即便相识几载光阴,他有数多机遇可在胡地便将此人围追斩杀。但他依旧看不透此人心中真正所想。

    但男人既能里通蛮胡两外族而将亲族皇廷覆灭,他又有何自信断定他此时目的达到之后不会再次反戈一击,将他一军?

    思及此,赫胥猃宛若巨石压身,迸起的惊疑怒火又自缝隙升腾。

    他开口道:“既然察萨一如从前明察秋毫,那而今重新回城又是为的甚么?……我近来在城内听得不少传言,颇感震惊,亟需察萨再为我相解言明。猃自认愚钝,许多事若不从察萨口中得出确切答案,也不敢随便臆测。”

    “狼主是怀疑我?”

    赫胥猃见其明知故问,拧眉不耐:“难道察萨一路行来,就没察觉到异象?”

    “有些事如果狼主不亲口说,仇某也不信,”宗政羲淡淡道,“您有何揣测,不如直接讲清。狼主应当相信,仇某从不屑于言谎。”

    赫胥猃磨了磨牙,此时反又镇静下来:“上月察萨来信托我援战贾晟、晁二之众,我是收信当日便向阿暚递信委派勒金胡众前去探查情况。贾晟功劳再大,都是燕人,破多罗氏叛逆再甚,也是胡人。察萨以为,我为何要撺掇着部众倒戈向同族人?”

    男人微不可见地冷笑了一声,被赫胥猃观察到了,暗自握紧了拳头。

    宗政羲道:“当日我递信所说明的是建议狼主早些抵御呼兰部等叛族趁机生乱,非是您方才所说含义。何况那呼兰部同归顺的燕军,到底哪个更值当利用,狼主心中清楚。您若顾及颜面硬要寻燕军掩盖是非,仇某并不以之为错,但若私下还要以其相引诱要挟,则难免就要令人生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