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尘垂下的眼睫动了动:“……你说甚么?”

    晁二手臂用力,嘴唇贴靠着青年颈后衣领被扯露出的一块皮肉,紧紧挤着眼睛,似做了甚么艰难而重大的决定:

    “你不用跟我一辈子,我跟你一辈子。”

    付尘心神一动,扯了扯嘴角:“傻小子,说来说去,还是想跟我捆在一起……我跟着你最多两年,难道你跟着我就不是两年了……”

    晁二却没工夫同他戏谑,他知道自己做了甚么决定。他深深地呼吸着,仿佛吸食的不是空气,而是经由其皮肤渗露出来的血液筋骨。

    付尘被他身后动作搞得不大舒坦,出声道:“你别闷着气……痒。我说,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也别不放在心上,到了这虎狼年岁你总得寻个良家女子在身边,整日尽同男人混在一起也不是长久之计。当初我在军营时,那些同伍兵士在交战时再如何强力无情,归了家,都是寻常的人夫人父。待你有了自己的家室,许多烦忧过往,便能看得淡些……”

    “你总说我……你自己怎么不寻女人?”

    “我有自知之明……不愿糟蹋了好女子。”

    “……那你还日日同那公主相谈甚欢?”

    “我们商谈的是正事……你总揪着暚公主不放作甚?”付尘无力争辩,“就算我真有那份心思,凭我这其貌不扬、身无长物的短命之人,如何能匹及公主?说出去难道不是尽惹人耻笑……”

    各自沉默须臾,付尘伸手拍了拍腰间紧扣的手:

    “起来罢,地上凉。”

    晁二果真利落地松了手,但并未依言起来,而是侧坐在青年身边,翻扭过头盯着他脸看。

    付尘抬眸回视,看到他眼底仍未降下的热度,轻皱了皱眉:“怎么了?”

    “你刚刚说愿意帮我的忙……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贾晟,你应我吗?”

    晁二伸手想将那碍事的垂发撩开,却被青年偏头躲过,顺带白了他一眼。

    “你先说。”

    “闭上眼睛。”

    付尘心觉古怪,眉心愈拧:“……这就是你的请求?”

    “你不答应我吗?”

    晁二深深注视着他,没错过他面目上的丝毫举动。

    付尘双睫抖了抖,犹豫地降下。身侧暗处,两手缓缓攥紧了拳头,预备随时反击防御。

    并非是他多疑猜忌,而是从前所见所经的蒙骗之心太多,乃至不肯轻信他自己一时直觉所见。摔倒一次已将半条命都搭进去,若再来一次,他可承受不起那后果。又何况眼前青年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态势半点不似作伪,他丝毫不怀疑他一时起了心将他当场毙命……好歹,也教他看看男人给他送的东西再从容赴死罢……

    付尘有些自暴自弃的颓丧,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叫他始料未及。

    方一闭眼,脸前诡异热气飞扑而来,似有一滚烫长蛇自唇缝直钻入喉,待他方反应过来这是在作甚时,那侵袭的异物而又转瞬退离。

    晁二将尺度分寸把握得极为精道,迅速,准确,一击即中,直抵敌心。

    显然业已在心中筹谋许久,预演多回。

    待付尘自震惊懵然的情绪中回神时,晁二已迅速退至几丈之外。

    他怒步上前,横手一记手刀便要朝其面门劈去。

    却又见这青年撩袍掀摆,“嘭”得一声狠狠摔跪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地俯身稽首,行了一至重叩礼:

    “……大哥。”

    第109章 第一〇九回

    第一〇九回 -情赠只语阙玉生异,善对喋言恩结常棣

    “大哥。”

    付尘停滞在空中的手缓缓垂下,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半晌,挤出一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晁二跪地直身,平视于前,并不再理他的话。

    凛冽冬风化作尖刀利刃,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人的皮肉。

    付尘没料到能发展成这般,心生烦乱,退后几步,转身回返至堂屋,猛然拍上屋门。

    院中跪地青年枯目移转,定在了那合起的门上。

    “难怪……”

    付尘踱步至寝室,方算大致理清了个中关系。难怪晁二之前言语古怪偏执,事到临头,反是他不解其意,冷落了人家心思。还声声句句地愿意做人家兄长,搞了半天别人惦记的根本就是别的。

    可他又有甚么责任非要予他所求呢?难不成他哥哥临终托付一言,他就还得把自己赔到别人家不成。

    支肘坐在柜桌旁,付尘自靠墙的桌角抽出那块方木匣,垂眼打量许久,又伸手在那匣上云锦绣纹处摩挲几圈,忽然就生出些无端委屈来,愈是深想愈不得忍。

    都是他太自以为是了,掏心掏肺的付出,只得换来一个个惨然的结果。

    有人欺他,有人骗他,有人一心作践他性命,有人一心糟践他感情。

    付尘攥紧了拳头,瞳孔凝滞地移向桌上孤零零的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