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我?”付尘冷淡挑眉,声音也随之漠然,“我最厌恶有人威胁我。你还说你不是一时冲动耍的小孩子脾气?愿意跪你就跪着,看谁先撑不住!”

    说罢,转身而去。

    “……你去哪儿?”晁二扭头看着他背影。

    付尘顿步,回身看他:“去找暚公主,你要跟来吗?”

    晁二咬牙别过脑袋,道:“不去!”

    付尘同样冷笑一声,大步离开。

    他连日同赫胥暚所居宫苑往来密切,留守在殿内外做事的胡女都识得他,故而待暮昏时忽见其人又至,也见怪不怪,通禀一声便让他进议事厅等候。

    “怎么又来一趟?”赫胥暚举步进屋,边道,“可是上午交待的那呼兰部事出了甚么差错?”

    付尘微行一礼,道:“并非为部族内正务而来,而是有私事相询。”

    “哦?说来听听。”

    付尘待其入座,照常坐于其对面,道:“公主,敢问当初在仇日入胡之前,可是提前有向胡羌通过消息?”

    “……自然,”赫胥暚略有惊疑,没想到他又重提起旧事,便回忆道,“我听父王当初言说,早在他入胡前两年间便已有私下互通书信往来。只不过那时察萨仍为燕国皇嗣,身份特殊,所以我父王也警惕其意,恐其多有试探,也并不敢真的采取甚么动作。”

    付尘追问:“那便是说,在此过程之中,一直只有当日的煜王私下同胡地有往来,而中间并未假借于他人?”

    “察萨当初同父王的书信早已焚毁干净,但我当初听父王言,那信中的确是言语露骨,句句皆有怂恿犯上的意味。我想如此机密之事,怎会还敢借与旁人之手?”

    “公主的意思是,也不确知是否是有旁人代替或参与这串通之行?”

    “为甚么你会怀疑这个?”赫胥暚反问,“你先前不是同察萨有些交情,怎么不直接问他?”

    付尘模糊回避:“山遥路远……若是公主知晓些内情,毕竟还是便利许多。”

    “反正在胡羌这里,只有我父王一人知晓起先的状况,我所知道的一些,也是在后来听他给我透露的一些只字片语。至于当初在察萨那边是否还有人参与,便不得而知了。但有一事可以确定,察萨自始是全权负责这传讯之事。我记得便是在当初燕国太子受封、昭告诸王之时,皇帝举行国宴,我父王是亲自携礼往去的。那个时候,父王同察萨便已会面相谈,”赫胥暚道,“若你怀疑有人代替了察萨外通我等,只怕事实不是这样。”

    赫胥暚直觉以为青年是打算替男人翻那通胡的旧案,可做了便是做了,又有甚么好再质疑的呢?

    她又道:“站在我们胡人的立场之上,对当初那事自然乐见其成。可即便抛开身份,就我本意而言,家国恨仇掩盖了个人恩怨本身也是可耻而卑鄙的。察萨身份被传开之后,族中的确有些意料之中的流言蜚语,但对于从前跟察萨有过相交之谊的胡人勇士来说,对其能力和选择并无太多非议之声。”

    “多谢公主劝慰,”付尘低眼,心头疑虑更甚,原来是他推断有误?犹豫之时,终究未将袖口处的玉佩掏出,又道,“人生在世,本就无需多管他人喜恶,只将自己分内之事安顿好已是不易。”

    “说的是。”

    青年眼睛不住朝她腰间瞄过几眼,赫胥暚疑心:“你在看甚么?”

    付尘转睛回神,意识到方才眼睛太过露骨,连忙致歉:“冒犯公主,贾某失礼了。”

    “你今日怎么了?”赫胥暚诧怪道,她还从未见这一贯漠然的青年有何失态之举,“上午议事时还不见你这般,可是中途探听到了甚么消息?”

    付尘不愿瞒骗,只道:“只是一些过往的私事,想着若能打听清楚了便是好。”

    “若我知晓,必定言无不尽。”

    真假暂且不论,能这般说的,已足以叫他感动刹那:“我之前见燕地的女子常于腰间配饰香囊环佩,不知胡地可有这等风俗?”

    赫胥暚一笑:“胡地苦寒,种不得香草,倒是南蛮人喜欢制些香料之类的东西,我们可用不上。至于玉石类的,那都是你们燕国文人搞出来的传统,先前胡羌归顺从燕,又有历来的燕国公主往至我地和亲交流,才渐渐传来些燕国的习俗风化。可就我等的本意而言,却不喜这等玲珑器件……”

    付尘颔首:“晓得了。”

    赫胥暚眼神一转,又道:“听闻燕地还有青年男女互赠玉环香囊、以结情谊的风俗?”

    “……嗯?”付尘闻言,下意识猜度出些暗示意味,转而对上女子坦荡双眸,又暗骂自己果真是受了晁二影响,竟也开始胡乱地自作多情起来,低首道,“……似是有这样的习惯,只是我不甚了解。”

    “你没给姑娘送过,也没收到过这样的赠礼?”赫胥暚想起当初在帝京城街巷见到的繁华盛景,那时赶上年末佳节,多有结伴出行的燕男燕女,穿红着绿,眩目得很。

    付尘淡笑道:“我幼年在边城随母替旁人家打工,而后缩居山野几年,到了帝京之后便入伍随军。中途倒是也没有甚么机遇逢得女子。”

    “……是,你之前说过这些,”赫胥暚忆起,“你到山中所为何事,闭关修武吗?”

    付尘摇首:“……是迫不得已被人以山阵困于山中。”

    “你待了几年?”

    “八年。”

    赫胥暚一双瞳孔缓自张开,略感诧异:“那山中可还有旁人作伴?”

    “没有人,”青年恍起了怀念之色,“不过倒是有些狼鹿夜鹰作陪,山溪星月……无名山的景致还是极为美丽的。”

    赫胥暚看见他唇间笑意,转而便思及这人命不久矣,竟可淡然至此:“……若有姑娘知晓你此前境遇,依旧愿意同你……结好呢?”

    付尘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到女子神情认真,垂眼深叹:“……不。”

    赫胥暚眨了眨眼睛,见好就收:“……过两日岁旦新年的游猎,是我胡羌诸部之内历来的庆典。我之前犹豫着是否令你们参与,这等胡部内的盛事,若是燕人多了难免激起部众不满,可若是像往年一样……今年破多罗氏重归勒金,其余叛族也着人参与,我想着他们定然不会安分,说不定还有心借此机遇煽风点火……”

    付尘心下恍然,也稍稍松了一口气,颇识时务地半屈膝于地,请缨于前:

    “蒙公主信任,贾某愿自请一战。”

    赫胥暚没甚么表情地低眸看着他,许久方道:“……我到时候可帮不上你的忙,届时北号山上还会放獦狚族兽助兴博彩头,你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公主提醒。”

    “你无事便回罢。”

    “是。”

    女子神色沉了沉,率先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