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是袁老太爷同意捐财缴粮,还打算在京郊通往西路诸城外再修粮仓?”

    袁兴道:“确有此事。”

    “这可是好事,得回去好好参谢袁老太爷一番,”邵潜笑道,“既是你家的,那这事就得由你着办着,切记要留神着边境线上几处供给军用的谷仓,可莫给混淆了。”

    袁兴似是犹豫:“大人……其实……”

    “嗯?”邵潜追问,“还有何疑问?”

    “粮仓之事是不假,只那冯大人先前说的缴财税之事……”袁兴抬目瞟视一眼,继而道,“只怕不大行。老太爷又发话,这外头动荡,今后的事也不多搀和了,就让袁公子回家守查着家财也就是了……”

    邵潜侧首去看冯儒,后者淡道:“既是这样,也就不多勉强了,你把眼下事做好就成。”

    “是。”袁兴喏喏而应。

    冯儒又朝站立余众一顿发话,各自排布好了事务,便遣散下去,分至个官署内运转事宜。

    待人走后,侍女进房内更替了茶水。

    邵潜提盏啜饮一口,润了润嗓喉,朝边上人笑叹道:“伯庸呐,跟你同在一处共事这么多年,你这冷言苦语竟是半分不改……若说你不知变通,现下所为显然不是。若说你真的谨守原则……唉,都是一般的士人出身,同为家国百姓出力,何必给他们使这种脸色瞧呢……”

    “给他们好言,只让他们生了空妄的热血之志。到了实事上,反倒受了扰乱。”

    “掌握好分寸便可,”邵潜道,“我记得,之前是太子同我说过的,‘明德先论于贱,而从政先信于贵’,你同臣僚、同富商扯那些百姓道理,摆明了是教他们厌烦的么,各安其位,反倒还能相安无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伯庸你一般持守本心不改的……”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太子所言,”冯儒挑眉,“……该不会是你杜撰的罢?”

    邵潜笑了一声,微有冷淡:“说不准是太子那位好舅舅授得的……不过当初太子言此时,也确是表明了反驳之意。”

    冯儒半遮眼帘,道:“即便他们之中有我熟识的,时过境迁,改换了位置人心自然会变化。当初同倪从文同为座生之时,也未见其德性甚亏,谁能料得他暗中能做出那种恩将仇报、毫无底线的恶事。”

    二人唏嘘片刻,厅堂之外入内一人。

    “邵大人好,”韩怀瑾微一致礼,“……伯庸。”

    见他过来,冯儒略略皱眉:“你不是一直忙于史编汇总?怎么近来总有闲心上这里来。”

    邵潜先请其就座,而后只听得韩怀瑾歉声细语:“只是在府上总是闻听大人这里出现杂难,想着我来许能帮衬一二。”

    冯儒道:“你做的事是博古传今的不朽盛事,陷在我们这些琐碎难事里头可没有甚么好处,还是专心史修志业为上。”

    韩怀瑾面色僵硬一刹,继而抿嘴道:“既不耽搁,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时间。”

    “行了,”邵潜及时打住,而后问道,“秉瑜你方才来,可撞见了甚么人?”

    韩怀瑾笑笑:“一群仕宦结群自衙中离行,我一看便知是从两位这里出来的。碰上了袁兴,顺势聊了两句。”

    一提此人,座上两人都有些微不可见的变化,邵潜略叹:“想当初阿附倪从文之时,袁家也是推了袁兴过来当器刃使唤,对他那独子,倒是疼爱得很。看来这义子不比亲子,纯粹给当了个锦衣玉食的下人无异。”

    韩怀瑾道:“我瞧着他现下言语谨慎,举止间皆是不敢妄动之状,想必背后也免不得有袁家施压作威的缘故……从前听闻袁老太爷平日也喜爱收藏些书墨宝器,几日前曾去其家中拜会,也探出些口风。他们自认家底殷实,大不了只是暂时闭门,等到来日盛世稳定之后照样可以再重出门庭。毕竟这些年,他们捞的好处也着实不少了。”

    邵潜思量片刻,忽道:“袁老爷子喜欢古玩,咱们这眼前不就有现成之物么?”

    “……你说宫中陛下从前积蓄的遗物?”韩怀瑾意识道。

    邵潜颔首:“你以为如何?”

    韩怀瑾迟疑,冯儒驳道:“不可,那些至宝多为无价,任由他们拿走可还了得。”

    “随意取些小物件也就是了,哪能给他们真宝贝?反正他们胡人也鉴赏不得,不如趁势做这个顺水人情,”邵潜道,“袁家是京中富贾之首,他们旧日的商会、钱行皆以其亲众旁支为人脉,搞定他们,冯大人你先前倡议的那些事项也可着落大半。毕竟他们内部此时相互倚赖,亟等着寻新朝得倚靠,都是快要戳破心思的事了。”

    冯儒冷哼:“我就不信,他们这时候还能调转回头攀附蛮子去!”

    “别这么强硬,他们毕竟也是多少年的商界要族了,”邵潜叹笑,“一点小东西换得给他们下的台阶,这买卖做得不亏。”

    冯儒不语,韩怀瑾接道:“此事就交予我罢……从前在旧朝时跟袁立彬打过些交道,这时候我去说……应当不难办。”

    说罢,其人借由告辞而退。

    邵潜见人匆匆走远,笑道:“秉瑜如今进取之心不减,看来还是愿意来相助朝务的……”

    冯儒拧眉不展,沉默片刻便同样借故出门。

    还未步出庭院,便见苍茏榆树下站立一人,背对着他兀然而立。不复旧日少年郎的挺拔之姿,徒有朽腐深压的清癯。曾经翠柏作枯枝,何人为君增担负?

    韩怀瑾闻声回首,视线交错时既有意料中的坦然,也有些悄然的欣喜和胆怯。

    “怎么在此?”

    冯儒垂目上前,冷淡开口道。

    “我在等你,”韩怀瑾追着他目光,道,“适才见你应是有话要讲,顾及着邵大人在不方便,故而未言?”

    冯儒缓吸一口气,道:“我没甚么多说的,也阻不了你要做的事。”

    “你觉得我做错了?”

    冯儒摇摇头,道:“你该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何况我也不是头一回看错人,看错事,你要如何便如何。”

    多年相知,韩怀瑾怎么会感觉不出他的不悦:“我只是想帮你…们,没有旁的意思。倘若我还有一点能尽的职责,我自己也不愿放弃。”

    “或许你本就无心于修史撰录,是我托大了,”冯儒低眼道,“你无非是捺不住性子要来朝政上搀和,也难怪,当初你能做出那般事,我就应该想到你此时要有所行。”

    “当初说好的不提旧事的……修史之任,我在夜中也从未懈怠过,”韩怀瑾言语难辨难解,犹剩干瘪的一句,“你误会我了……我说现在。”

    “但愿罢。”

    冯儒自知无趣,亦不欲再多说,错身便要越过其人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