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炳半惊半疑,犹记得当初事:“这是几年前……借鹰传信至逻些的那人?”

    “这次,人家改换了方式,特地拿羽箭趁入夜后射进宫闱里的。”

    寇炳又低首看那纸上字,潦草锋硬,单写着:

    尽信书不如无书,妄疑将不如无将。

    “若说这传信人,当初我们怀疑是燕廷中内讧党争的臣子撺掇着为害燕军,现在看,许是另有其人。且这人,就在关外对峙的军营中。”苻璇冷道。

    “那这纸上言又是何意?”

    “你觉得呢?”苻璇向一边榻上倚着,淡淡挑眉。

    寇炳攥住这方纸笺,思来想去,只道:“下官不知……当初那人在燕朝内为了谋私与我等通信相助,这时候,敌我之间身份转换,只怕他未必还抱此想。”

    蛮主半低着眼帘,还有未褪的困意,哼声道:“孤王以为,这人……还怪有意思的。若说其上言语,也都是明白晓畅的大实话,可这时候特地来送信提点。就有几分不把我等蛮众放在眼底的傲慢了。”

    “您不信他的话?”

    “信与不信都无所谓,”苻璇道,“咱们还按照原本的计划为事。待到来日攻进敌营,有的是时候拎出这人来拷教。”

    “是。”

    第121章 第一二一回

    第一二一回 -飞沙走石枭将扬鞭,乱风狂土尘埃落定

    遍处是扬沙。

    春日里干燥回温,风沙俱起,硬将此几万余兵的边战打出一番滔天气势。

    战马嘶声四起,旗辙缭乱。

    蛮人此时已露了几分狗急跳墙之态,连日来战败不敌之耻终将其耐性散尽,彻底地撒开了手脚顽战。领首蛮将直逼敌阵,也不再思虑任何破敌的策略机巧,带着手下兵伍在敌军之间闯杀一条血路。

    孙广等一众燕将自然是乐于看待此等景象。

    蛮人连年来偏好讨巧觅方狡黠得胜,之前是有意以虚招恍神燕军,后来又攀附胡人侥幸拾漏得土,在真本事上,远不如十数年前老将玄翦坐阵时的威武。虽说其本事也未必比得过现今的蛮人兵将,但也总比畏缩不前、投机取巧的假把式来得痛快好些。

    “杀!”

    两方厮杀快意。蛮兵心头还憋着一口气,回回出关应战,这批燕军委派人数总比他们少上一半有余,起先还借机暗嘲他们人丁薄寡,可若是由此还接连败仗,羞恼的就成了他们自己。

    巫马孙闯阵当前,暗自抿力起攻。

    今日一战,他特地自请了一万兵马增援,中有弓箭兵涂抹剧毒于箭簇之上,暗藏在山间林野之处。只待此群燕兵懈怠欲退时,便顶兵直上,追杀他们至其措手不及,倘若在其疲乏时中了箭招,势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倾众力来此一役,就是要一雪先前被俘之耻,不得有差!

    春暖花开之时,偏偏就有那尘暴侵袭,破坏原本的晴暖秀色。如同人世纷乱,总有意料不到的喜厄骤降。

    “魏旭!你们几个!”孙广顶着骤风,强喊道,“别忘了正事!”

    那几人同样顶风防击,一边怒骂:“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强的风——”

    “起风了。”

    少年在帐口,看着外头呼啸而起的风沙,心生喟叹。

    草木倾斜,帐顶也被刮得摇摇欲坠。帐帘飞卷摇晃,他捆了块石头在帘布末端,将这风口堪堪堵上。

    宗政羲抬起眼,道:“……你不是懂得风雨星象的控布之术么?”

    苻昃闻声回首,答道:“……是,你打算让我停风?”

    “不错。”

    “……好,”苻昃淡淡应下,抬步向男人身侧的木桌走去,又蓦地想起一事,侧首道,“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一句……这大风虽影响行战,可也易于扭转飞箭的方向。焉知福祸呢……”

    蛮箭淬毒为常事,他虽晓得解毒之方,可该受的罪还是实打实的,祛不掉。

    “不必动了。”

    宗政羲转瞬便道,语气扭转之快,叫苻昃都是一愣。不过也略微讶异,这人看似稳操胜券,实则怕也是暗含忧虑,同常人心绪无二,想到这点,苻昃倒更愉悦几分,不由得便笑出声音来。

    “笑甚么?”

    “笑你。”

    在一块儿待的时间久了,苻昃也明白,这男人虽比不得甚么言行端正的君子,可相较他那亲爹的虚诡作风,又有踏实平正许多。他既然对其有用处,答应过的事,也不会轻易反悔。赏罚得度,严而不酷,威而不怒,确是为将之人应有风范。

    男人不作声,他反倒扯开了话匣:“你不问问缘由?”

    宗政羲将视线由书卷上墨字偏转开来,淡淡道:“你说。”

    “我笑你……竟也会有些常人的情绪,倒是罕见得很。”

    “我如何不是‘常人’?……人非草木,怎会没有七情六欲。”宗政羲一抬目,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被石子压覆的帐帘,无奈强风自缝隙渗进,还是使其挣扎着扬起脆弱一角,虚悬空中不上不下。两方抗争,谁也不相让。

    “再冷酷的人都有情有欲,这我相信,”苻昃向后靠在椅背上,悠悠道,“只是有的人,偏偏缺少那么三两种,所以看起来,就格外地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