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先翻了些旧事挑拨,而后又假传狼主之言,说‘对你寄托甚重,且需辅佐听命’,因其大部分皆为乌特隆部族众,他们倒也笃信狼主所言,且重视王部亲族团结,都愿真心归服。”晁二道,“……我本以为这不算件大事,且有好处,就没告诉你。现在觉得还是我自作主张之行,所以来同大哥说一声。”

    付尘掌心力量松开,反问:“……那里头有个叫‘赫胥巴勤’的,没有就此生甚么事?”

    “他前期似有不悦,被我假意挑拨绕进去几分。后来得知胡主亲言,便不再多事。”晁二道,“还有我兼掌的那三千燕卒旧众,皆可为你所用,不生二心。”

    晁二这一番动作着实安定下他心中一块忧虑,付尘只道:“一码归一码,这事能帮上我的忙,多谢。”

    晁二只看他冷淡侧脸,黯淡道:“你都要同我道谢了么……以后,我不多事擅为了。”

    付尘脑中考量着明日正务,没精力留神晁二所言,忽又道:“你去帮我通知今日一同至此的獦狚铁骑众兵,明日丑时前去勒金王都东围空地集合。”

    “好,”晁二当即应声。

    “你下去罢。”

    “大哥,”晁二一听他驱他走,便如同被刃尖刺了一下,“……你肯原谅我么?”

    “没甚么原谅不原谅的,”付尘只一味瞧着身前冒着烟气的药罐,道,“……只有过去没过去,所有事情,都会过去。你听我的,回去罢。”

    晁二悒悒而退。

    付尘朝他背影瞥了眼,没再说甚么。

    待他煎好药服毕后,天已经黑了,付尘摸索着原路回至赫胥暚宫寝偏殿处暂居。

    今夜注定为一不眠夜。

    赫胥暚以暂掌领权的公主名义,连夜向各部通报要事。公宣其父赫胥猃死讯,同时揭露贾晟生父业已被其父得认为当年出走的同胞兄弟赫胥狁,而其名同受令登入部族谱系。按狼主赫胥猃同她生前所决议,赫胥晟领带王部铁骑伐燕退蛮有功,精于燕胡蛮诸地事闻,堪为继任。且将于三日后,提前举行新的一年的部族盟会,请诸部首领青壮按时于岐川下参议。

    诸部闻得此讯尽皆哗然,接连的消息令人难以消化。若非是王部里赫胥猃钦任的传信人赫胥布瓦亲至各部禀议,他们还要以为这是哪个不守分寸的散布谣言,危及众心。

    既然通晓了在胡地的这些胡众,这种重大消息,自然也逐渐散至驻留分配燕地的诸多胡军将卒,连至千里外在帝京安坐的旧燕政臣,亦得借这流言有所行动。风云改换,忽在此时。

    可这消息内容又着实在人意料之外,一时间,诸部纷纷派人前来赫胥暚宫寝处询问细情,甚至还有小部族的首领亲自往见,但公主闭户不出,一概不予回应。毕竟为女子,他们再惊讶存疑,也恪守着规矩,不敢破门而入。

    空留下胡羌数众在此三日猜言不断,沸反盈天,恍若一出闹剧。

    这三日之中,付尘也没安闲着。

    他一个人绕远路偷偷溜到了北号山。

    在山脚站定之后,拿出从赫胥暚那边要来的山哨,鼓力一吹,树影摇动,便有一团色泽明亮的红色团影迅速奔捷而出。

    待那红影闪现,可由此辨出,正是他之前见过两回的赤毛獦狚。

    吊梢眼尾,形若鼠目一般,似是看谁都轻蔑不屑,暗含挑衅。

    付尘蹲下身,静静等着那狼兽近前,不含防备。

    他心中仍旧绷起一根弦,却见獦狚前腿一蹬,竟是顺势滚落在他前处,然后一把扑进他半怀中。

    付尘一愣,转瞬抚了抚这比他从前所见都要庞大的狼兽红毛,獦狚不动,任他摸着,只是鼻端气喘,凶戾鼠目如常挑衅。可此时此景,多少都看出些撒娇的意味。

    “……你是还认得我么?”

    獦狚一个翻身,转而蹲立在他面前。

    付尘笑了笑,这红兽朝他伸张獠牙,凶光不改,却也未曾乱动。

    神兽通灵,何况这长寿之物,也不知在这胡羌山地见到过多少同族异物,想必能够揣摩他所想所言。

    回想起前两回的敌意,付尘感慨。他自不陌生兽性如何,若是对方歹意攻击在先,兽群之流只会立身防备,以更险猛之势反击。所谓境由心转,类似的诸多事务,竟是他从前立意错了,才有了后来的诸多攻袭误解。

    彤城边郊古树苍茏依旧,荒草萋萋。

    “爹,儿来带您归家。”

    男子跪地,三个叩首,迟迟未动。

    在其身后远远立着十数人,旁观沉默。

    许久之后,付尘挺直站起。剧烈动作引得脑目一眩,晃了下身子。身后立马支来一臂,在旁搀了他一把。

    付尘摇了摇头,兀自站直,咬牙道:

    “……你们都别动,我来做。”

    携棺口回程时,晁二跟上付尘在前的马匹,禁不住开口道:

    “……大哥,许多事不单为你一人之过。”

    纵然他愚笨,与付尘相处的那些点滴他已回味千遍,零零总总地再加上他自己的探听,也大概通贯出他从前历经的前尘往事,知道了这个活似死魂灵的人究竟是由甚么拼凑而来。

    “……世上有诸多事,行是错,不行也是错。”付尘没有回答他的话,倦目看着前途,低道,“你觉得,我爹看到我这样做,会欣慰么?”

    他恍惚想起病中乱梦:“……也许他并不想走回头路,也许他幼时便恨极了这个地方,哪怕之后远走高飞,受再多苦,也不愿再提及这里……就像……就像我年幼时提起他一样,恨他将我们母子单留在边城不管不顾,受尽冷眼苦楚。”

    “……但我偏要这样做,”男子神色不变,一种幽荡难明的情愫涌动其中,“呵,他若是因此再怨怼我一层,也便罢,反正,也不差这一件。”

    付尘扯缰,一夹马肚,行快于前。

    晁二无言远望着他孤瘦背影,极力地抑制下自己滚涌的心潮。

    他想起了宗政羲同他所言,彻底明白了他的话才是对的。付尘这样坚执的心性,容不下旁人阻路非议。因其自身就把各种路想通又想死了,还有谁敢再去领他重返其已知旧地?不过是徒增其心中苦担罢了。

    这个人,想令人对他真心好,却又只得远望遥观,才不至反伤了他。

    晁二这样矛盾,却也知道,前面那人,要比他矛盾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