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尘缓缓闭上眼:“倘你还顾念着旧交,便听我一句请求……闭户,不见。”

    “你以为将军若到了,一道门,能挡得住他?”旁边的孙广沉声插言。

    “他不会的……不在门,在我。”付尘轻张开一条眼缝,微微翕动着,“我不让他进,他不敢进。”

    付尘吃力扭了扭头,不顾屋中人各异神情,低唤道:“阿暚……”

    “……兄长。”

    赫胥暚拨开众人,挤跪在床沿,应声道。

    “……阿暚,还有最后一事……怕来日不得时,现下我便提早嘱托于你,”床上男子挣扎开口,徐徐道,“听我说……燕胡混掌政,早晚必生异乱。有两点,你回去便可同燕王商议准备……一为文明开化之任,燕地文化悠久根深,不可废弃。且令来日开科举士,仍旧以之为评策。兼习胡文,莫以为主任……此为长久之计,着眼于后……燕王所长,且由他帮你。”

    “另一事为行省官制,仍需调整……且将监察刺史另行委派,军权单予,参政长官仍旧主政于省内。但要设法于三者间相互掣肘,自生制衡……回去将我的话告诉燕王同邵潜他们,令其量议细节,但我所言方向不可变动。”

    赫胥暚凝神细听,不住点头,却止不住泪意。

    她自小意志坚强,目标笃定,连情感波动都少之又少。却在碰上这人后也尝尽悲喜情绪,不晓得是福是祸。

    男子的手自被褥边沿缓慢伸出,素白瘦削,青筋横曝。

    赫胥暚一把用掌心扣抓起,设法想给他捂热乎了。

    付尘手中施力握紧,凝声用尽最后一分力道,嘶哑道:

    “最后……且记住,军权,不得旁落。”

    赫胥暚连连颔首。

    付尘卸力躺倒在枕上,不放心地侧首询问:“……记住了么?”

    “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

    男子轻轻喘叹一口气,重又闭上眼睛。

    “兄长……你别睡……”赫胥暚近身拦语。

    “……傻姑娘,”付尘被她一唤睁开眼,弯唇笑了笑,“还没死呢……”

    “不过……似乎也没几日了……”

    他眯起眼睛,又道:“晁三那边有我给你备的礼……燕土六省的长卷舆图,地形户籍皆按实际标注……改日你若动兵、察政或是调集地方政令,都可以之为参照……至于胡羌,勒金的状况阿暚比我熟悉……南蛮…南蛮……”

    “南蛮……”男子喃喃,声音愈发细如蚊响,且道,“……阿暚,我想睡会儿……我答应你,只是睡会儿……”

    不待床侧人回答,便阖目不动了。

    赫胥暚急忙去探掌中腕脉。

    弱不可感,却始终不息。

    男子的确只是睡去,但却不似他所言只睡了一时半刻。待他再次撩动眼皮时,已为三日之后。

    “醒了!”有一道响脆男声瞬时扬起,“晟哥醒了!二哥!公主!”

    付尘被他这惊呼声唤起几分神智,迷蒙睁眼,一扫床侧人,满满当当的挤站一围。不知为何,有些可笑,又有些失望。

    “狼主,”孙广率先道,依旧一副冷淡模样,“将军到了,已在庭门之外候守两日。”

    男子一闭眼:“不见……让他走。”

    那几将也没多说甚么,赫胥暚在旁低道:“兄长可饿了?要不要吃些淡粥?”

    “……好。”

    这次转醒付尘似是歇缓回了些精神,接连又两日,白天里总能有几个时辰清醒着。赫胥暚同晁二、晁三一众轮替着与其闲聊交谈,却阻不住其明显枯槁而降的脸色。

    “……他……还没走?”

    “……没有。”赫胥暚想出言问些甚么,临出口又生生止住了。

    付尘随口问些杂事,赫胥暚也声声应答,只不叫他昏睡去,能再看一眼便还有一眼。

    屋门蓦然被推开,一众人涌入。

    赫胥暚回首看了眼守门的晁二,意在问:为何把他们都放进屋了?

    晁二摇首沉默。

    赫胥暚又看向那七个军将,道:“诸位将军一齐在此,怕是扰了兄长歇息,还是请回罢。”

    “一句话,”孙广单上前两步,直盯向女子身后,“将军托来一句话。”

    床上人全身僵直。

    “与君期诺共舟渡江海。不肯启门,为殉同尘。黄泉碧落,尽处随君。”

    男子眼眶霎时红了,死咬下唇。

    赫胥暚怔然时,身后传来响动,她转首去看,床上人竟是挣扎着要起身。她伸手去支扶,边道:“将他带进门便是……”

    男子似未听人言,踉跄着跳到地上,不穿鞋袜,只着单衣便要向外闯。

    白色里衣单薄,正如一片欲随风散于空中的薄纸。

    只是体力不支,空喘着走动不得。

    晁二迅速支架起他一边胳膊,唤道:“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