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羲听出其中退让之意:“条件为何?”

    “万物万事有序列根法,平白救活一人,岂不破了那自然的生生规律?且遭天谴。”

    宗政羲揣摩道:“难道为‘以命易命’,方得平衡?”

    聿明难得闻言转了头,淡淡扫过一眼男子怀中人:“他是你甚么人?”

    “亲人。”

    “纵然救活了他,今后改又留他一人于世,你怎知这是他本愿?”

    男人冷冷一扯唇:“他令我独守余生孤寂,我为何不让他也享享同等滋味儿。”

    聿明一挥僧袖:“……且来了此残棋。”

    宗政羲眯眼打量须臾,近前对坐。

    “博弈之术,亦自有辨,”二人同观桌上棋局,聿明出言,“其实往往不相容,檀越欲择‘博’还是‘弈’?”

    “自然为‘弈’。”宗政羲抬首看了眼白发和尚。

    “为何?”

    “棋局若杀阵,须得步步为营,不肯任由天势作乱,”宗政羲沉声,“倘若人力可及,天命依归,亦有变数。”

    聿明口中微不可闻的轻出一口短促气息,不知是叹声还是其他。

    “请。”

    苻昃缓步近前旁观,适才他不敢出一言相扰,这时候才得一间歇松口气。

    男人这棋式如其人,稳、狠、冷、准,但步步目的皆明,看上去不似下棋,更像是布阵排兵。相较之下,老东西则更为自如,棋步游刃有余。

    苻昃又悬上一口气。

    一局棋直下得他心惊肉跳,不知两人心中究竟如何想。

    他各自扫过其面,皆是一般的冷淡若常。

    “我赢了。”

    宗政羲终道,但面上仍旧不见起伏,垂眸看着棋盘。

    “檀越可看出甚么机窍?”

    宗政羲不语。

    “阿昃,”聿明道,“你说呢?”

    蓦然被点到名字的苻昃一惊,强抑下各式无关心思,上前自那棋盘抠下些许棋子,稍作改动:“……不看数目,肖似起先那残局。”

    “才起始灭,方始即将终;才灭便起,方终即或始。”

    宗政羲道:“多谢禅师出力。”

    “救人同杀人,”聿明道,“称不得救人。”

    三人各自沉默,竟是宗政羲率先又道:“禅师于山中犹在礼佛?”

    “……不,半身出得佛门,半身入得佛境,”聿明道,“谓此为佛,是事理障。谓此非佛,是断灭相,事理既融,断灭亦空。佛自现前,如日之中。”

    “旁人落发为僧以求出世远俗,惟禅师遁入佛门来索入世纷扰,”宗政羲抬眸道,“在下敬甚。”

    苻昃浑身一凛,他这回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老东西唇角因言抽搐一下,眼底却真存笑意。

    新主巡行四月有余,燕土六省官员百姓上下被折腾来回。但历经先前战乱流亡,也委实珍重于当下的和平安定。既没有□□政事,也便不敢造次。

    帝京新廷内由异姓王宗政羕同邵潜领同摄政,个别旧臣时而恍惚,总觉得旧地旧人,一切似是不曾改变。而自新主回朝之后,他们方才头一回于早朝上齐齐拜见这胡人。

    便看其人先是严惩了此前搜查有蔽过的官员,而后又厉斥警告,颁布新革政令。其手段之雷厉风行,叫诸官惶惶,也发觉这新主到底不似旧主,文官武将,又不可同日而语。

    而于颁布新政之时,这新主又一改先前作风,在宫中拒见前来谏议的官员,只许其递进文字奏章言述。

    君恩难测,实由此可知,反是他们,一开始小瞧了这胡主。

    夜沉深宫,月色幽然。

    这皇宫自迎得新主,近半的宫寝封门废弃,侍者也遣散多数,更显偌大荒寂。

    御乾宫内一室独明。

    埋首案前的人闻听门启声,抬眼看向来人。

    “丑时了。”

    宗政羲转椅近前,替其又在桌旁燃起一盏灯。

    “……许是从前刻意养成的旧习,提心吊胆地算着时日,不肯荒废半点时辰,”付尘搁下笔,朝其笑了笑,眸光明亮,“现下想改一时也改不掉了……不习惯得很。”

    宗政羲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折表章展开,打眼略扫,翘了翘唇:“字是写得不错……就是言语粗鄙了些。”

    “啧,”付尘挑眉,“我没有当着众臣的面骂他已算是给他保留了颜面,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能直言,可是很有耐心了……”

    宗政羲将那表章放回原处,笑道:“……不值当。”

    付尘也笑,似在品味旧忆:“只要看见他们那群老家伙一脸不悦又奈不得我何的吃瘪模样,我这心里头,就舒坦……”

    “多大的人了……”宗政羲摇首笑叹,“这时候耍上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