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终辰收拾着东西,一边随意回答他,“你长得又不丑。”

    夷伏很想问他一句,究竟喜欢不喜欢这幅装束,因为那话本子里的女角儿,便是这么问她的情郎。

    但他又不好意思问出口。

    而且,就算问了,辰儿大概率会不客气地骂他一句臭不要脸。

    出于某种威慑,夷伏忍住了。

    -

    终辰当真是为夷伏,才提前回来的。

    原因无它,只是因为出门前,他答应过夷伏会尽快回来,而已。

    但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夷伏都不在乎,兀自沉浸在深深的高兴之中。

    重点是终辰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四日后,学宫开课,神子们又要去听学。

    这次,夷伏不能和终辰在同一间学殿里听学了。

    终辰已经是储君,要和其他的小储君们一块上课。极西这边选定的储君是大兄,夷伏身为胞弟,只能去听神将的课。

    他有些难过,可没办法。

    论及资历和灵力,大兄确实比他更适合做储君。

    极西白虎族无论嫡庶长幼,只会挑最厉害白虎做储君。

    夷伏若想当极西帝君,唯有更努力才行。

    不能在一起听学,但至少还能一起上下学。

    两人总是起个大早。

    用过早膳后,夷伏就变回白虎原身,驮终辰去上学。

    天光熹微,月华下降的半边天呈邃蓝,另外一半则被星辰瀚海染成瑰丽的黛紫。

    青石板的街道静悄悄,偶尔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兽啼。夷伏的爪子踏在冰冷的石板上,肉垫悄无声息。

    这时候,他的心里总是异常满足。

    终辰坐在他背上时会看书,偶尔念诵几句,声音低低的,真好听。

    他最喜欢这样相互作伴的宁静时刻了。

    到了学宫的殿门前,往往还没来几个神仙,空寂寥落。

    终辰喜欢抢早,到了学殿里还要自学好一会儿,连带着充当坐骑的夷伏也被迫勤快,每日都是第一个到的。

    君们开始上课时,夷伏的课还没开,便只好先坐在台阶上读书。

    他每天都坐在那里,雷打不动,容貌又英俊。很快,就有神女借醉翁之意,也坐来台阶上看书。

    又过一段时间,甚至连神子都来了。

    一群小神仙浩浩荡荡,在宽阔的台阶旁聚成堆,皆捧书大声念诵,恨不能令所有人都注意到自己。

    学宫从未出现过如此汲汲求学的盛况。

    大家都坐在台阶上读书时,常常有谁遇到不懂,便来找夷伏请教。

    夷伏又是个热心肠,向来不吝啬解惑。久而久之,暗地里心向往他的人便越发多了。

    学宫上半天课,至晌午时便下了学,让学生回去。

    放学后,夷伏会站在殿前等终辰。

    便有些想搭讪的,陪着他一起站,一边借机找话题聊。

    夷伏起初未曾留意,但渐渐的,他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自己好像太受欢迎了点。

    可他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毕竟他只是单纯地站在原地等终辰而已,这些人是自发聚过来的,也不能管着人家。

    只能猜测或许他们也是在等同伴下课吧。

    神将殿下学半个时辰后,稚君殿才下学,储君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

    终辰落在稍后面,揉着眉心,神情冷峻,略透出些疲惫。

    一抬眼,便见到台阶下好一番莺燕环绕的景象。

    夷伏被围在中间,身边围了十几个女孩子,各个生得沉鱼落雁,身姿纤美,着低胸襦裙。

    畅谈时聊至高兴处,笑得花枝乱颤,雪白的胸脯都快挤到夷伏的手臂了。

    姑娘们见终辰走过来,都捂起嘴笑,轻轻一推夷伏,声音软软地问,“夷伏殿下,这位上神,是你的朋友么?”

    夷伏被她们围着,正无所适从。一见终辰出来,眼睛顿时亮了,脸上不由自足地浮现出笑意。

    他望着终辰的身影,甜滋滋地说,“对呀,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一位神女也笑着附和,“原来是极北的小殿下啊。我说呢,似夷伏殿下这般英豪,友人定也是龙章凤姿。”

    终辰冷着脸,目光在这姹紫嫣红的花丛间扫过,最后落在自家那只误入花丛的笨猫身上。

    他一句话不说,忽然快步上前,拉住夷伏的手转身就走,毫不理睬身后神女们焦急的呼唤。

    “哎呀,二位殿下,请留步呀!”

    “殿下!夷伏殿下!”

    两人一阵风似的下了台阶,来到宽敞的大街上,把姑娘们远远甩在后头。

    夷伏被他牵着疾走,脚下踉跄。

    他脱口而出道,“辰儿……”

    “你想说什么,难道你还想同她们再多待一会吗?”终辰忽然甩开他的手,停下来,颇带怒意地瞪着他。

    夷伏愣住,旋即有些委屈,说道,“我没有……我只是遵照你的话,乖乖在原地等你而已。”

    终辰凶巴巴地问,“那么多人围着你,你就不会回避一下,偏要凑在那姑娘堆里?”

    “可是,大家只是正常地说些话而已,没有恶意啊。”

    “倒真是我平时委屈你了。”终辰冷笑一声,朝学宫的方向一抬下巴,“你若眼馋她们,即刻回去与她们相好便罢,不必在此受我的气!”

    这真是太冤枉他了,他平日都只在乎辰儿,对神女们全无感觉,辰儿这是折煞他了。

    夷伏心下着急,本欲继续解释,脑海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他这番话听起来怪声怪气的,怎同小狸给他的那话本子上所写的如此相似?

    话本子上写过,那女角儿撞见情郎去画舫上会佳人时,说了好些嗔怪的话,语气简直同终辰如出一辙。

    夷伏幡然顿悟。

    这是……呷醋了?

    他望着终辰怒气冲冲的脸,观察片刻,才敢壮起胆子试探,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我并不认识她们,辰儿为何如此生气?”

    终辰的表情闪过一瞬间怔然和意外,似被他的问题堵了一下,哑口。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怒意更盛了,暴躁地说,“我不喜欢被那么多人围着,不行吗?”

    “你若欢喜她们,倒也不必迁就我,夷伏殿下!”

    这话里的酸臭味儿已十分浓重,夷伏再听不出来,当真就是一只傻猫了。

    他好言好语地哄劝终辰道,“是我思虑不周,明日,我便不在那儿等了,辰儿不生气了。”

    好话说了一路,待回到家时,总算是把终辰哄好。

    虽然依旧闷闷不乐,一整个晚上都没同他说几句话。

    这倒是令夷伏十分意外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终辰心中便如小狸说的那般,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宠物,甚至更糟。

    现下看来,或许不是无所谓的呢?

    翌日,夷伏换了个地方,躲在行人稍少的白玉桥旁等待,且变回白虎原身。

    榕林里的白虎族不少,他又不常显露原身,那些姑娘们不一定能认出他。

    再则,就算被认出来,他也只是一只无辜的白虎,总不可能发生什么吧。

    他的想法很简单,然而实际情况却截然相反。

    白玉桥旁忽然出现一只漂亮威严的大老虎,皮毛光滑柔亮,白色背毛上黑条纹斑驳,美得惊心动魄,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下子,不仅神女们一下就发现了,便是连路人也想上前瞧一眼。

    一群人聚集在桥边,将中间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时发出赞叹声,夸赞他俊俏可爱,满腔泛滥的喜爱都跃出在脸上。

    摸摸白虎的爪子,摸摸尾巴,帮他梳理背上的毛。

    挠下巴,揉脸颊,软乎乎暖融融的,简直令人无法撒手。

    夷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在中间,尴尬极了。

    榕林学宫有殿前不显獠牙的规矩,他不能把这些人轰走,只得尽力躲闪。并暗自祈祷,终辰不要那么快下学。

    他为了避开更多人触摸,便嫌弃地伏低下身子。然而这幅景象从围观人群的角度看来,却像是一只温顺的白虎正趴在地上,享受着神女帮忙梳毛。

    忽然,眼前出现一片熟悉的深蓝色衣角。

    夷伏的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终辰的目光。

    终辰眼中盛怒,脸上乌云密布。

    一人一虎对视着,夷伏背后发毛,只得硬着头皮,对终辰心虚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