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齐发了狠劲儿,与那股无形之力使劲撞了几下,竟真的被他撞开一丝缺口般,能令他的元神钻过,来到那一条条虬结的树根前。

    他注意着周围神子的动静,正要催动婴火烧去,却忽然有种大恐怖临到头顶的不祥之感。

    这感觉令他分神一僵,没有立刻动手。

    也就是在这一空隙,仿佛有无数声音纷至沓来,塞满了他的分神。

    “极致道路,都是骗人的!走到尽头便是一条死路!长生之法,求仙之路,谁说换一个模样就是邪道就是魔路?我辈修士之所以万万年无人渡劫成功,无数大乘死在天劫之下,无非都是故步自封!”

    “异化、异化……当真是另一条路?”

    “什么是正,什么是异?与你不同就是异?与其一辈子做个懵懂凡人,看着一身修为荒废,我宁愿变成怪物!”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们被抛弃!”

    声如震雷,音似烈火。

    程思齐的心神如被重锤砸击过一般,倏忽之间,眼前乱象迭生。

    有修士屹立云端,对着九天雷霆怒吼,也有人又哭又笑,身形在人与劫数之间变幻不定。还有人一个叩头一个叩头狠狠砸在昆仑的天阶上,怨恨地质问着一面镜子。

    镜子沉默映照着那人的身影,混沌之气迷迷蒙蒙。

    那人跪伏许久,终于抬起头来,从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会!”

    程思齐惊愕地看着年过半百模样的自己绝望地望着那面镜子,口口声声地质问充斥于耳。

    “为什么!为什么被放弃的是我们!”

    “将我们骗到劫界来,却根本没有想过放我们出去!这劫界就像个喂不饱的饿兽,要不断地填进一批批祭品,才能饮鸩止渴般保住灵界那一点生息……这样的苟活,就是你们灵界要的吗?!”

    头发花白的程思齐仰天怒吼,“凭什么不能一战!凭什么被放弃的是我们!我不甘心……不甘心!”

    这吼声如能共振一般,响彻在程思齐的全副心神中。

    他似能感同身受,将这满心的不甘、委屈、怨恨,悉数理解透彻。

    被派来劫界一探究竟,却不想劫界通道早已被关闭,他们注定是有去无回。

    求了数百年,付出了一切的仙路,直接被拦腰斩断。一日过一日地看着自己修为流失,面目苍老,一头青丝尽化白发,手上的皱纹如树皮般干裂,再握不动剑。

    他们被骗了,成了延缓大劫的祭品。

    满腔的恨与酸楚,几乎要逼得人发狂。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沦为凡人,被封至死,你……甘心吗?”

    程思齐沉默。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询问,一声快过一声,一声紧似一声,如震雷般,动摇着心神。

    然而就在这声音几乎要炸在程思齐脑海中时,他突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声音,道:“我不甘心。所以……”

    “你能让我烧一下吗?”

    他举起手中的婴火,拍向树根,“我觉得烧了你,我被困至死的结局,说不定就变了。况且,青丝变白发,也并没有什么不好。这样我便不用等到化神,就能和无厌做点开心的事了……”

    “思齐。”

    又一道柔婉的女声突然响起,一只温软白皙的手朝程思齐伸来,“娘回来了……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就和娘在一起,好不好?”

    温柔的触感抚过头顶,还有耳畔异常熟悉的声音。

    程思齐闭了闭眼,压下眼眶的酸涩,但手下却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我娘回不来了。”

    “你们都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其实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为何而死……我其实都知道。”

    火焰终于触及了长生树的树根。

    所有幻象与乱声尽数支离破碎。

    然而却又另一只虚幻的手拦住了程思齐的婴火,旋即便有一片骨翼掀翻打来,程思齐的分神反应极快,刹那便闪身躲过,再度将火焰朝着树根轰去,却不想,林冬竟拼着被婴火烧伤,也横身拦住。

    “住手,程思齐!”

    林冬怒道,“你这是在断绝所有人的飞升路!”

    程思齐看他一眼,冷笑了声:“像你这样的飞升吗?献祭林空鱼成就的飞升?”

    林冬神色一凝,眼中闪过一阵复杂神色,声音却冰冷道:“林空鱼……你可知他为何叫林空鱼?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我历九世,而得今朝,成就灵主。林空鱼不过是我上一世的一缕神念寄托而生,只是另一个我。”

    “为了求索仙路,献祭自己,又有何不可?”

    “林空鱼,他本就是一条全由我空想而生的鱼饵,我留他到今日,就是为了钓到真正的鱼。你又有什么立场来置喙?”

    程思齐不为所动,直接出手。

    他之所以任由林冬开口,只不过是想确定他究竟是真身醒来了,还是只有一道幻身。

    确定了他只是一道影子,那程思齐便无须担心缠斗浪费时间,直接抛出婴火,将林冬的虚影轰散。

    “程思齐,你……!”

    最后一丝阻拦也不见,烈火终于吞没了长生树的树根。

    程思齐的分神亲眼看着火焰圈住树干,才倏忽消散。

    与此同时,坐在花园小憩的程思齐睁开双眼,带着棺材,沉稳自如地同第五天神使起身,走向神殿大门口,完成交易。

    然而就在两人临近大门之时,神殿内传出无数声凄厉的嘶吼。

    “有修士火烧长生树!”

    “拿下他,杀了他!”

    “长生树被烧了 !”

    晶石与白骨垒成的华美宫殿轰然爆开,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昆仑山的半边苍穹映成末日的血红。

    神子们仓皇逃出,灵尊与神使们惊怒交加,纷纷飞身而起,仰天怒吼。

    第五天神使也是一呆,看向程思齐:“有人烧了长生树……谁、谁这么大胆子?!”

    “我。”

    扶着棺椁向后退了一步,恰好有镜子映射的光芒落下。

    程思齐的伪装与神使衣袍的遮盖尽数被这光芒褪去,兜帽滑落,面具寸寸裂开,露出一张清俊含笑的脸,和一身沉凝内敛的修士气势。

    他从袖内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竿,朝着众人晃了晃。

    “动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到。

    第六十六章

    青竹无锋, 细却极韧。

    程思齐独立高阔神门之下,四面聚来的气势卷成狂风, 扬起他的长发与衣袂, 的镜光倾落,他仰头瞥了一眼, 挑眉笑了笑,身影倏地消失在原地。

    浩荡的神识猛然扩散。

    “修士!第三天神使是修士!”

    “抓住他!”

    攻击的法术轰然袭来。

    紫色的衣角飞快地擦过数道风刃, 周遭众人的强弱气息与方位立刻出现在程思齐心中,分毫不差。

    他手腕上的佛珠微微亮起, 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佛光。只是这佛光并没有令他显得慈悲柔软,反而将他眉宇间的杀气映照得更加清晰。

    “藏锋, 可不意味着……”

    程思齐身形连动, 从无数法术之间瞬移闪过,刹那掠过身旁的第五天神使,出现在灵尊前方, “不能杀人!”

    他手中青竹蓦地一扬,深黑的眼瞳中如有寒冰猝然崩裂。

    “保护灵尊!”

    “住手!”

    面前围拢的神使喊声震耳,怒气勃发, 纷纷上前阻拦程思齐。

    然而似乎只在这一眨眼, 一道凄厉的血线便从眼前瞬间落下, 割破了半边苍穹。

    旋即, 便是层层的殷红,从上至下,淹没视野。

    有神使惶然一抹眉心, 无伤无痕,神魂却已然寸寸破碎。

    看着眼前青色淡光一闪,道道人影化作飞灰的一幕,那灵尊原本怒不可遏的神情凝滞般僵住了。剑修的强横他自然知道,但修士在此界受到的限制,他更知道。

    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困兽,却翻身成了凶狠的猎人,这令他心底惊疑交加,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他是化神?”

    灵尊心中震颤,但旋即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出窍和化神的差别还是很大,这剑修没有元神,内敛气息,分明就还是出窍。可这世上哪有一剑灭了十几个同阶修士的出窍?

    “云来!”

    一声轻喝,灵尊手腕一翻,掌中陡然牵出数条微不可见的极细丝线。

    神殿前的整片天地突然变得黏稠了许多,所有人的行动忽地一缓,如陷泥潭。

    层层雾气不知从何处蔓延出现,遮蔽了一道道身影。

    程思齐的神识也受到了阻碍,身形一滞,心底便突然闪过一丝悚然。

    他蓦然转眼,正见斜地里突刺而来的一根惨白骨刺。骨刺速度极快,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程思齐的眉心。

    双瞳静如深潭,不动不惊。

    程思齐的眼睫轻轻一颤,一点青意倏然刺在骨刺上。与此同时,他戴着佛珠的手似慢实快地抬起,骈指为剑,向着身侧虚无狠狠一划。

    “啊!”

    一声惨叫,半截身躯飞起,向雾气里逃去。

    然而就在此时,程思齐的手腕忽然一紧,竟然有无数根丝线来自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将他的手腕死死缠住,含着千钧之力,令他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