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狗日的县尉为何要暗算老子?薛崇训满肚子郁闷和疑窦,暗自寻思,一回到长安,非把他们家诛灭九族不可!不过首先得想法从达化城跑掉,估计县令和姓姜的也是一路货,此地偏远,不可逗留!

    他一面快走,一面把手从肩膀上绕到后背一摸,满手的血,便用这个奇怪的姿势按住伤口……伤在背上,有啥法子?刚走到巷口,忽然脸上一凉,几滴冰凉的水落到了他的脸上,没一会,天上便下起来暴雨,他片刻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喀!”雨中电闪雷鸣,轰鸣声听得人心悸。薛崇训一面走一面回头看,担心着不知何时便会有人在抓自己。

    夜幕完全降临了,此时城门恐怕早已关闭,薛崇训不知去往何处。住客栈显然不安全:身上带着刀箭伤,别人会报官;而且也没钱,用随身饰物抵押的话不是给人顺藤摸瓜的线索?

    瓮中之鳖,真是霉到了极点。他胡乱走了一阵,双腿发颤,伤口被生雨这么一淋,会不会感染?他感觉越来越疲惫,真担心流血过多晕过去。

    入夜之后又是暴雨,路上看不见行人,他便如此绝望地一个人行走。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脚步声,薛崇训急忙回头一看,见只有一个打伞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忙将手从背上收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缓行。

    那人快步走着,从薛崇训身边而过,但走过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过来。这时那人抬起了伞,薛崇训才注意到原来是个女的。

    “你受伤了?”听声音还带着稚气,年纪很小的样子,应是哪家的小娘,不过口音十分奇怪。

    薛崇训本想求救,但转念一想她的家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报官才怪!他便不予理睬,转身拐过一道墙,从另一条道走。

    却不料心下一分神,踢着一块什么东西摔了一跤,这么一摔,他疲惫的眼前顿时腾起一阵浓雾,意识渐渐抽离了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薛崇训突然醒来,他睁开眼睛,鼻子里闻到一股药味,眼睛一片漆黑……片刻之后,他便记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于是心里顿时一阵紧张,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一下子便坐了起来,同时双手本能地在床上四处摸索。

    “你找什么?”昏暗的光线中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

    薛崇训吃了一惊,他的脑袋里像一团浆糊一样,怔怔地说道:“我的横刀呢?”

    “你是找这个吗?”一双小手递过来刀鞘。

    薛崇训这时才安静了些,恍然道:“你是昨晚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小娘!”

    小娘“嗯”了一声,便没多说话。

    薛崇训一肚子的担忧和问题,这个小娘为什么要救陌路相逢的自己?按常理这种情况躲还来不及,别人是一个小姑娘,属于弱者,那样做是人之常情……他想了想,却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的父母家人呢?”

    但没听到回应,良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了小娘的抽泣声,那声音听着瘆人得慌。薛崇训忙问道:“你怎么了?”

    小娘哽咽道:“我爹娘很早就被一些不认识的人害了,他们……后来常叔叔带我到这里,他照顾我,可是常叔叔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受伤了没人管,他……呜呜呜……”

    薛崇训听罢叹道:“原来如此,你以为我是你的常叔叔?”

    这时那小娘只顾哭,不说话。薛崇训一面想为嘛不点灯,一面摸索过去,想拍拍她的背安慰两句,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能因为年纪小就不当回事。

    他胡乱一阵摸索,忽然摸到一个软软的小东西,很快意识到好像是那小女孩的胸脯,当下感到有点尴尬,急忙抽手,估摸着她肩膀的地方,轻轻拍了拍道:“人死不可复生,节哀顺变吧……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么小的个子怎么把我弄过来的,找人帮忙?”

    第十一章 热羹

    薛崇训实在不擅长安慰女的,他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用,只得耐心地等待那小娘的情绪平静下来。果然时间是治愈一切悲伤的最好良药,多了许久,她渐渐停止了抽泣。

    “几更天了?把灯点上吧。”薛崇训道。

    小娘应了一声,然后听得“呼呼”地吹了几口气,黑暗中闪出几点火花,不一会火折子被吹燃了,然后油灯上冒起豆粒大的一朵火焰。

    有了亮光之后,薛崇训便好奇地打量那小娘,昨晚在街上她打着伞、光线也不太好,没有看清楚。朦胧跳动的灯火下,只见她看起来十分瘦弱,肤色并不像长安的女人那么白皙,脸上被晒得颜色有点深,于是看起来并不那么美貌,不过她的一双眼睛却扑闪扑闪泛着灯的亮光,极有灵气。

    这时薛崇训注意到她穿的是长裤,上衣领子和唐人也有些不同,他忽然回过神来,问道:“你是吐谷浑人?”

    小娘点头道:“常叔叔走了之后,我在达化城没有依靠的人,想存够盘缠回去找我姐姐。”

    薛崇训听罢伸手到腰间一摸,什么也没有,他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大概是那个“常叔叔”的衣服,他左右一看,发现自己的东西都放在床头的木案上。他便拿起那块玉,想了想并没有给那小娘,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袖袋。然后拿起那把刀鞘,拾起案上的小刀开始撬上面的金饰。他一面忙乎一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娘道:“秦州酒楼里的人都叫我冬儿,我是冬天生的。”

    “姓氏?”

    小娘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慕容,常叔叔叫我不要随便对人说姓什么……”

    薛崇训干笑了一下:“吐谷浑很多姓慕容,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扭扭捏捏的、别人反倒容易怀疑你的出身。”

    “你姓什么?”冬儿回过头问道。

    薛崇训道:“……我姓常。”

    冬儿愕然道:“你骗我!”

    薛崇训脸不红耳不赤,正色道:“我说真的。”

    冬儿怔怔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才摇头道:“你不是常叔叔!”

    薛崇训道:“嗯,我只是姓常而已……昨儿你是怎么把我弄回家的?有人帮忙么?”

    冬儿还在看薛崇训的脸,一面脱口道:“岔路口那家拉车的和我是熟人,我骗他说你是我的亲戚,找他用板车把你拉回来了。”

    薛崇训眉头一皱,心下有些忧心,但转念一想:此时出去,既不能出城又没地方去,更加危险;何况那拉车的苦力身在底层,很难和官府取得什么联系,至少短时间内几乎没可能。

    想罢他便安静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撬刀饰,总算撬下来几块薄金,他又找来锤子,将金子垫在一块砖头,敲打得不成形状,完全看不出是什么金子后,这才递给冬儿:“拿着,或许你用得上。”

    冬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薛崇训抓起她的小手,塞到她的手里道:“你救了我的命,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可能车马盘缠也不够,但聊胜于无。”

    “你是江洋大盗?”冬儿怯生生地问道。可能是薛崇训的举止太怪异了,弄点值钱货下来还要伪装一番。

    薛崇训笑道:“你看我像?像江洋大盗的话你还有胆子把我弄家里来?不过我有仇家,所以你不要对人说,明白吗?”

    冬儿怔怔地看着薛崇训点点头,她的眼睛一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我知道西边有个地洞,有的人想弄一些不准出城的东西出去,就会从那里爬出去,知道的人也不多,我也是从常叔叔那里知道的,你可以从那里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