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冷笑道:“你还用我来赐死你?”她的意思恐怕是你就不该一个人回来。

    金城的眼泪流了一脸,沿着秀气的下巴不住往下滴,已是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她的脸上忽然露出坚决的神情来,抬起头道:“除非殿下赐我一死,否则我便会继续活下去!”

    太平顿时大怒,指着下面道:“崇训为了你都干了什么事?你倒好,有脸活着回来!”

    金城哽咽道:“他叫我好好活着……我还想等他回来。”

    太平的脾气其实有些急躁,但一发泄出来,随即便能冷静一些。刚刚她说了难听的话,片刻之后便安静了不少,板着脸但并没有继续发怒的意思,转而盯着金城打量,那目光凌厉,看得人身上发毛。

    冷静下来之后,太平的情绪真是复杂极了,有未消尽的怒气,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妒嫉。大概是薛崇训对她这个母亲好是理所当然,但为什么要对一个不太相干的女人也那样?这让太平内心极不平衡。

    太平沉默了片刻,冷淡地说道:“我不会杀你,但你身为大唐公主,有辱国家威信,惩罚难免,否则难以服众。”

    金城道:“我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太平道:“撤去你的公主封号,另封为万年县主,降封三百户,你可心服?”

    三百户在唐初是长公主以外的公主的实封,但那时候百废待兴,宫廷用度本就比较节俭,就连皇帝也没吃穿些什么稀奇的,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的宗亲贵族,随着经济繁华是水涨船高,太平公主在李旦在位时就已经封万户了。金城封三百户,在宫外又无产业,作为贵族实在不会宽裕。

    但金城依然真诚地跪拜道:“谢殿下隆恩。”

    “下去吧。”太平闭上眼睛,颓然地挥了一下手。金城听罢这才躬身退出大殿。

    重回大明宫,金城的处境比以前更加艰难,经济原因并不重要,最主要的是人际关系。以前大伙心里虽然排挤她,但考虑她要出国和亲,没什么必要和她较真。现在不同,出了那档子事,金城是不可能再去吐蕃和什么亲了,那就意味着她将长久地留在长安,于是众人愈发看她不顺眼。

    孤立和各种流言蜚语笼罩在金城的生活中。众人暂时没有做得太过分,主要是还是考虑到薛崇训万一活着回来了不好收场。

    受到影响的不只金城,还有住在太腋池西岸角落的李妍儿母女。原本薛崇训对她们来说是关系不大的人,可是因为上次李妍儿的母亲孙氏为了自保搬出薛崇训随手送的一只兔子来自救,实际上也真有此事,王昭仪她们便有所忌惮,甚至身不由心地讨好孙氏……这下薛崇训多半是死掉了,王昭仪还忌惮什么?

    她觉得自己以前竟然要迫不得已低声下气地去讨好那两个获罪失势的女人,简直是奇耻大辱,以后大家还怎么看她王昭仪?这事非得找回来!

    因为王昭仪管着这边的事,所以孙氏偶尔会和她打交道,从她的神情举止,孙氏已看出来事情不妙,以后非要被打击报复不可。孙氏每日胆战心惊,束手无策。

    倒是李妍儿照样无忧无虑,她压根不怕王昭仪,更不明白宫廷里的险恶,见到母亲愁眉苦脸,晚上还悄悄垂泪,十分不解,只得努力宽慰。

    李妍儿坐在母亲的膝边愤愤地说道:“那几个无名之辈算什么,娘不用怕她们!”

    孙氏摸了摸李妍儿的脑袋,哽咽道:“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如果娘不在了,你这样的性子该怎么办?像上次你得罪了王昭仪,没两天她就用巫毒之事来陷害咱们,不是我搬出河东王出来吓她,这事闹上去,有凭有据的,上边也没个人为咱们说话,你想过后果吗?”

    “娘……”李妍儿瞪着大眼睛,一语顿赛,转而又笑了,“娘别说傻话,娘会一直和妍儿在一起的!”

    孙氏眉头紧锁,沉默了良久,忽然抓住李妍儿的手道:“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得想办法让你尽快嫁出去,免得连累你……”

    李妍儿顿时翘起娇嫩的小嘴,生气起来:“娘怎么会连累我!”

    孙氏没管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喃喃道:“你才十几岁的年纪,一辈子还有好多事,只要出嫁便能离开这地方,到时候夫家会保护你的……我没什么,随她们如何陷害,我一个无牵无挂的妇人,怕什么?嗯,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办法!现在你的封号都被撤了,夫家不定要多高的门楣,只要能对妍儿好就行……”

    李妍儿听到孙氏只想着别人,又是伤心又是心急,她忙说道:“娘再这么说,我就赌气三天不和你说话!”

    孙氏低头没说话,神情凝重。李妍儿嚷嚷道:“我不嫁!我只呆在娘的身边!”

    “住口!”孙氏突然怒喝了一声。

    李妍儿吓了一跳,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你生气了?”

    孙氏一把甩开她的手,坐正了身体道:“看看你成什么样子?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她一面说,一面又垂下泪来,哭道,“都怪我平时把你惯的,却是害了你,如今该怎么办才好?你不懂事,娘家这边又没有靠得上的人……要是你爹在就好了。”

    李妍儿听罢愤愤然,孙氏知道她想说什么,按住她的嘴道:“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休再心怀恨意。要是那河东王没出事,李家这边他还算是能帮得上咱们的亲戚。”

    李妍儿不语,孙氏摇头叹息,她抬头看着漆黑的窗户,外面啥也看不见。众人争来争去,结果都挂掉了,活下来的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不知图个什么。

    第十四章 汗王

    薛崇训带着个小娘从洞里摸出城来便逃奔,但他们骑的马没法带出来,只能步行。那些官差迟早会发现破庙里的地洞,然后搜出城来。薛崇训心下担忧,便想弄匹马迅速离开,正好路过城郊一家院子时,他听到里面有马叫,当下便大喜,准备进去偷匹马,如果偷窃不成,那便明抢。

    “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听话。”他抓着冬儿的小手嘱咐道。

    冬儿扬起头乖巧地“嗯”了一声。这两天的相处,薛崇训也知道她是比较懂事的孩子,当下便放下心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堵墙,深吸了口气,纵身一跳,便用双手抓住了墙头,十分麻利地爬了上去,翻墙实在是他擅长的活儿,记得上辈子的学生时代就经常干。

    他从墙上下来,便看见院子里拴着好多马,刚冒出兴奋的念头,转瞬又预感不妙:一处民宅里何来如此多的马匹!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别动!”

    薛崇训心下“咯噔”一声,正要去摸腰间的横刀,已见对面那门窗开启,许多枝箭羽对准了自己。方才说话那人冷笑道:“识相的给我老实点。”

    薛崇训愕然,他就穿了身麻布衣服,毫无防护,这么多箭要是招呼过来,还有活路?这些人应该不认识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得说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对方那汉子走了出来,招手道:“你们俩出去看看,小心点。”

    冬儿还乖乖地在外面等着薛崇训,毫无反抗之力,待两个汉子走出院门,很快便把天她捉了进来。

    发号施令那汉子打量了一番冬儿的穿着,有些惊讶道:“你是吐谷浑人?”

    冬儿看了一眼薛崇训,一言不发,她还真是听话,生怕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这时屋子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道:“把他们两个带进来说话。”

    于是薛崇训被用弓箭指着,横刀和弓都被缴了,然后和冬儿一起被押了进去。他见对方暂时并没有露出杀人的迹象,便沉住气再找机会。

    几个人刚进门,便听得那女人的声音道:“冬儿?”

    薛崇训听罢十分疑惑,怎地这些人认识冬儿?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那女人身作汉服,头上戴着顶宽沿的帏帽,脸被纱遮着,看不见长相。

    冬儿看起来也很惊讶,怔怔道:“你认识我吗?”

    “真是冬儿!”女人掀开帏帽,露出脸来,一脸的喜悦之色,“冬儿几年就长这么高了……我是姐姐啊!”只见那自称姐姐的女人长得美貌,打扮成汉人又说汉话,看不出什么弥端,但细看之下她的眼窝比一般人要深一些,面相和汉人有细微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