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宛正想说两句道谢的话时,却见那英雄救美的人连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大概是因为自己太脏太丑的缘故。

    她正失落时,忽然感觉有人走近,本能地想躲,却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别怕,你的衣服破了。”原来是他的声音,姚宛便没躲,身上顿时一暖,一件葛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料子比较粗,但缺有皂角香料的余味,干净的味道。

    姚宛脸一红,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乎忘记自己明天就要死掉。

    这时边上的紫袍中年人道:“来人,把这些人的镣铐开了。”

    周围顿时有人小声说起话来,紫袍中年人便解释道:“李隆基谋逆,致使民财国赋虚耗、军民死伤无算,罪大恶极,胁从者严惩!姚崇更是罪加一等,理应满门株连,三法司合审也是这么个结果。但晋王念及姚崇曾经于国有功,多方说情,今上也宽宏大度,方才降罪一等,赦免姚家家眷死罪,男丁流放岭南,女眷贬为娼伶。晋王又做了一件好事,将你们全数买下充作家奴,免去沦为娼优受人轻贱之苦,当今朝廷除了晋王谁敢收留你们?他可是你们家的恩人,记住了。”

    牢里的女眷们顿时哭泣起来,纷纷跪倒在地拜谢。虽然做奴婢也不是什么好下场,但总比被砍头强多了。

    那高个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起来吧,收拾一下跟我走,不用做囚犯了。”

    姚宛偷偷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去了外衣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绸内衬,干净得一尘不染,不过一个人只穿着里衬在外头走实在是衣冠不整……

    另一个红袍官儿玩笑道:“听说薛郎当初大军驻在洛阳时,认识了二十四楼花魁步非烟,来为姚相公求情的,这事儿真的吧?”

    晋王笑道:“真有这事。”

    姚宛听见他们的对话,顿时明白……这位晋王是薛崇训?姓薛的王爷,还带兵到过洛阳,除了他还有谁?

    她的心绪顿时有点复杂起来,虽说她的父亲姚崇获罪不应该算到薛崇训头上,薛崇训不带兵来打也有别人来。可是她一想到父亲即将被处死,而薛崇训又是父亲曾经的敌人,心里总不是个滋味,仇人倒是算不上。

    不过姚宛很快就想通,现在自己已经沦为奴婢了,还别扭这个作甚?

    第六十三章 雨点

    薛崇训让薛六去签买卖契约,自己带着姚府女眷十八人径直从刑部出来了。只能买女眷,男丁不能留在京师要被流放到岭南充军。至于买的这些女人拿来干嘛,他自己也不知道,多半是没什么用处,家里又不缺丫鬟奴婢。

    不过当他从车厢里观察那些人的表情时,发现多半带着幸庆和感激的表情,心里倒是十分好受。算是做好事帮助别人罢,无论是何居心,总是好事。

    他伸手到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本册子来,舔湿毛笔写道:善意能带来快乐。这册子是最近才带在身上的,上面记的都是有关户部钱行的一些细则笔录,有时候突然能得到改善经营办法的灵感,也有幕僚零星进言的他认为有道理的内容。

    坐在对面的白七妹见他写写画画便问道:“你在写什么?”

    一旁还坐着一言不发的三娘,两个一起长大的人,如今又走到一块儿了。

    薛崇训摇摇头道:“想起了一个叫蒙小雨的歌妓来了。”

    白七妹无趣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她从陇右跟着薛崇训回到京师,就住在王府上,有时和三娘在一起,有时跟着薛崇训出门办事,多数时候是在长安闲逛,倒也自由自在。

    过得一会她又指着外面的姚宛道:“那个小娘是姚丞相之女,在东都那边名气可大,江湖上的人都经常说她。薛郎倒是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弄到手了,这下你可又有艳福啦。”

    薛崇训从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下道:“一般而已。”

    “洗洗就好了。”白七妹掩嘴笑道,“名门闺秀呢,今晚你不想尝尝?”

    薛崇训兴致不是很高:“以后再说,你啥时候给我尝尝?”

    “看你的表现咯。”白七妹咯咯笑着,一把挽住三娘的胳膊,“要不咱们俩姐妹一块儿侍候薛郎?”

    三娘顿时愕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急忙把她的手甩开。

    “三皮啊,有意思。”薛崇训看了冷着脸的三娘一眼,忙又说道,“不过你还是别拿三娘玩笑,她不喜欢。”

    白七妹却不管三娘不高兴,依然一副笑脸,“她嘴上不喜欢,心里怕是早就盼着了……是不是呀三娘,你要是对薛郎没意思,跟人这么久了?”

    “你去死!”三娘愤怒地骂了一声,和白七妹脆生生的声音比起来,她的嗓音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几个人正说笑,忽然听得头上一阵沙沙的声音,天上打起雨点来了,白七妹娇呼道:“下雨了呢。”

    薛崇训忙敲敲车厢喊道:“庞二,停车。”

    推开门时,只见一旁的骑兵侍卫一动不动地站在街上,下点雨对飞虎团的武夫来说不过是小事。不过那些刚从牢房里出来跟着队伍步行的女人们就没那么强悍了,一个个缩着脑袋抱着肩膀,冻得簌簌发抖。

    薛崇训左右看了看,指着一旁的酒肆道:“薛六你带几个人,把她们引到屋里避避雨,咱们回去之后派马车来接。”

    管家薛六忙躬身道:“是,郎君。”

    那些女眷们纷纷道谢,多少有些感动,新的主人待人还不错,能替别人着想呢。一般权贵家的人,谁有空管普通奴婢的死活?

    薛崇训挥了挥手正欲返身上车时,见姚宛微微地向自己作了一礼,他便点点头,打量了几眼。

    她身上还穿着薛崇训的青色宽大葛袍,囚衣乱发也未来得及收拾,不过薛崇训看女人却不是看打扮,从姚宛的纤直脖颈和脸部线条上看,心道此女确是有几分姿色。眉宇口鼻之间还带着稚气,估计和李妍儿差不多年纪,不过发育得比李妍儿好多了,身段很高挑,比一旁那些薛家的男奴仆还高一点。

    不过薛崇训也没特别注意,有姿色的女人多了去,光看外表也不过如此。他上车之后下令继续前行,回府去了。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他操心去管了,家里有孙氏和薛六都会安排,总是能把新买的人安置妥当。这时候已快到酉时,外府和亲王国那边的人也快到下值回家的时间,而且天又下起了雨,薛崇训便不打算再见幕僚,径直向内府走去,今日便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得去大明宫参加宴会呢。

    走到卧房南边那条长廊上时,他不禁慢下了脚步,因为天下的雨。

    晴天、阴天、下雪、下雨,薛崇训最喜欢的是雨天。他也说不清缘故,大概是雨天就像从天到地的洗礼一般,能让环境更加清洁罢?雨天还可以借口躲在屋子里,如果旁边还有顺眼的人在一起,就更好了,能得到休息。正如有人说追求安定是一种软弱,薛崇训觉得自己确实有软弱的一面。

    但有时候争强好胜的心态、愤怒的情绪膨胀、受人敬畏的虚荣等等缘故,他最在意的还是要让自己牛逼,所以不愿意表露软弱无能。

    ……不过这雨幕,真的很好。

    长廊檐下一串串的水线滴落下来,溅起水花;潮湿干净的空气;朦朦胧胧的远景在雨幕之中;沙沙的、叮咚的雨声,不同于人群的嘈杂,雨声很轻很安静,也不同于寂静的晴天无声之中让人感到十分寂寞。

    他慢吞吞地进了自己的起居室,当值的是裴娘,见他只穿了里衬急忙去找了一件大衣过来。

    过得一会,孙氏也来了,怀里抱着一件紫色的衣服。薛崇训便起身执礼,问道:“给我做的新衣?”

    孙氏把衣服递给裴娘道:“给薛郎换上试试合不合身。几天前才完工,刚洗净晾干。明天逢十,听说宫里有大宴,你正好穿新衣服去。去宫里头赴宴的不仅有王公大臣,还有外邦使节,薛郎要打扮得像样一点哦。”孙氏一边说一边露出笑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