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唰唰一阵乱响,一通箭雨向默啜这边倾斜而来,默啜始料未及右膀中了一箭,他大惊之下再也撑不下去了,调转马头就跑,周围的突厥兵见状立刻崩溃跟着逃奔。唐军趁势掩杀,斩首俘获者无数。李适之正跑着,突然旁边一个突厥大臣拿刀捅了自己的坐骑一下,战马惨嘶,李适之从马上摔了下去顿时不知伤了哪里动弹不得。妈的那个突厥人李适之根本不认识,怎么干这落井下石于己无利之事?!

    暾欲谷觉察到刚才发生的事,也没停留跟着默啜飞奔,他心道:李适之此人智谋过人,就是太爱表现,估计平日嫉恨他的人干的。

    突厥中军大败,唐兵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席卷整个营地,一股人马跟着逃兵追杀过去。这时听得一句汉语喊道:“我们内应,别放箭!”接着那帮人便叮叮当当地把兵器扔地上了,唐兵将其围困俘虏。

    杜暹闻得刚才的喊话,也策马而来。亓特勒见到旗帜,忙道:“我们为大唐立了功,别杀我们,带回去一问晋王便知。”

    杜暹便下令将那些人捉拿看押,又派快马去禀报薛崇训中军这边的军情。

    西面各营的战事并不如杜暹那边顺利,有的军队冲破了敌营在混战,有的进攻不利还在拼杀。突厥兵虽被夜袭营地,却是军队有所防御,他们没接到命令不敢乱走,但聚集在里面顶着攻击并不算很亏。

    不料这时唐军纷纷呐喊起来:“默啜死了,唐军必胜!”有学着突厥语喊的,也有用汉语的,呐喊阵阵地动山摇。突厥人回头一看中军那边火光冲天整个营地都在大火燃烧之中,人们的战心顿时跌到了冰点。

    此时的士气此消彼长,唐军反而士气大振,进攻更加猛烈。本来显得混乱的鼓声号声也因此严谨富有节奏感起来,听得“呜……”地一声号角声,然后就是“咚、咚”两下擂鼓,如此反复,虽然节奏枯燥但气势雄浑散发着力量,将士们在军乐中呼喊,箭矢如雨铁甲如林。

    各处突厥兵很快就毫无战心败退得非常快,有的人干脆趁着混乱撒腿就跑,失败的气氛就像瘟疫一样在传染。天还没亮,整片大地上已沸腾许久,这时更加充满活力因为战马又奔腾起来了。突厥人弃营逃跑,唐兵在后面追杀,许多突厥兵丢了火把摸黑乱窜。

    双方几十万人马在方圆数十里的旷野上奔走、厮杀、挣扎、悲鸣,在夜幕的衬托下,就像地下无数的鬼魅都爬上来了在夜空与火光中舞动。这里有胜利的荣耀还有失败的绝望,生与死的较量。

    薛崇训周围的人尽情欢呼起来,文武官员们纷纷来向薛崇训道贺,“恭喜晋王,一战定鼎漠南,从此突厥汗国将不再威胁我大唐边境,百姓可以高枕无忧了!”

    薛崇训笑道:“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也就是和慕容氏的汗王下下棋而已,都是大家帮着出谋划策、将士们奋勇不惜身才有今日之功,我不敢居功也。”话虽这样说,但此战的兵权在薛崇训手里,那么最引入注目的当然也是他了,或许有一天青史能记载今日的辉煌,后人只能念起他的名字,而那些浴血奋战的埋骨荒草之间的勇士谁会记得呢?

    慕容宣听薛崇训提及自己,掩不住的崇拜之情说道:“晋王谈笑之间让占地万里控弦数十万的突厥汗国灰飞烟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薛崇训哈哈大笑:“正是‘欲将轻骑逐’的大好时辰,传令各军,轻骑四处扩大战果,要把咱们大唐的敌人打怕,百年惧草绳!”

    整个草原仿佛都染上了鲜血,风中令人作呕的血腥非常明显。原野上尸横遍地,突厥死伤无数元气大损,被追上器械投降者也成群结队。

    晚上无法全面看清当时的情形,及至天明,只见战场上余烬烟雾缭绕,视线中全是尸首仿佛延伸直到天边,残旗断刃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此刻的惨状才让人们回忆起昨夜的激烈,但当时大家却来不及细细感受大战的豪情,只剩下这一切仿佛古书的文字记录着这片大地上曾经发生的故事。

    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首之间徘徊,伤兵的痛苦呻吟仿佛在哭泣这一切无情的杀戮。

    王昌龄向下属官吏传令道:“清点俘虏和死尸,寻找默啜可汗及其大臣贵族的下落,看看是否逃掉。”

    当大多数人在欢庆呼喊的时候,薛崇训牵着马望着辽阔的草原久久无话,没人知道他在思索着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

    突厥败兵俘虏全被双手反绑在一条条长绳子上,一排排地站在寒风之中,人数非常多。看管他们的唐军将士常常鞭打脚踢可没什么优待俘虏的政策。战前唐军上层为了激发将士们的战心,总是在宣传突厥人在边境犯下的罪孽,将其妖孽化为无恶不作的野兽,于是这帮被生擒的突厥人吃点苦头完全在情理之中,也很少有人同情他们的遭遇。

    被俘的李适之埋着头尽量不被人注意,心里真是闷到了极点,此时自己竟然变成了唐军的俘虏不能不觉得有点滑稽。

    “啪!”突然背上一疼,一马鞭不容分说就甩了过来,李适之本能地抬头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那扬起鞭子的军士忽然停了下来,“汉人?叫啥名字,籍贯何处?”

    李适之情知不是所有汉人从战俘里面挑出来都有好下场,因为在突厥的一些汉人本来就是逃犯投奔到突厥求活的,这种人除了要清算以前的罪,还要加上叛国的罪名,反正是死多活少;当然最多的还是从突厥人从边境虏去做奴隶的人,这种人现在运气就好了,不仅不用再“享受”俘虏的待遇,还会分给土地种子甚至耕牛,以弥补以前的不公正遭遇,在唐官府心里觉得百姓被别国虏去是防务不力的责任。

    但李适之显然应该归于前者,他很快意识到危机,忙低头答道:“王超,云州人士。”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儿再加上河北道的一个籍贯,云州位于北边之地,到时候很容易把自己说成是被掳掠到突厥的人。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料这时旁边一个突厥人忽然惊讶道:“你不是李适之李公子吗?”

    “你认错人了!”李适之心头一个郁闷,心道你他娘的怎么没把你爹认出来却把老子认出来了?

    那人还埋头从下面看李适之的脸,傻叉似地说:“没错,就是李公子,我在黑沙城见过你。”

    武将听罢二人的对话,看了一眼李适之,下令道:“把这个人从这里带走。”

    此时李适之明白什么都完蛋了,当初他在三城也算得上个名人,很多唐军将士都认识,一旦弄过去辨认,还能跑得掉么?不得不说这真是天意弄人!名气反而坏了性命。如果刚才没被人认出来,事情还不算糟,那边关之地一旦被攻破就是妻离子散,无从查起,只要应对没有差错,还真难确定是从哪里来的。不过现在根本不需要再狡辩了。

    ……此时薛崇训正在中军接见突厥内应亓特勒,因为情报属实为唐军的胜利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所以薛崇训对亓特勒“弃暗投明”的做法大加赞赏,承诺要给予官职和相应的奖赏,以为突厥人的表率。

    部将把李适之的事儿禀报上来,薛崇训喜道:“把他带上来。亓特勒在书信中提及与此人有隙,不料今日已落入我军之手。”

    薛崇训又好奇地问道:“你和李适之之间的恩怨又从何说起?”

    亓特勒道:“其实并无多大的怨恨,不过此人善于在可汗面前谗言献媚,我看不惯而已。”

    薛崇训之前已听亓特勒细数了李适之叛国帮助突厥可汗的种种罪行,包括慕容鲜卑作战失败的事儿,薛崇训对李适之还真是刮目相看,觉得此人和金子一般到哪里都能发下光,此时确实也很有兴趣想再见一回面。

    很快李适之就被押到大帐里来了,他看见被奉为座上宾的亓特勒,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顿时鄙夷地说道:“内贼原来是你,真是叫人意外。”

    亓特勒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冷的恨意,这种恨意绝非一句挖苦能形成的,他哼哼道:“彼此彼此,不过我弃暗投明是因默啜可汗的暴戾自私,你又是为何要投默啜那样的人?”

    李适之情知没活路了,也无所畏惧,面不改色道:“薛氏比默啜也不遑多让。”

    “大胆!”旁边的官吏顿时喝了一声。

    薛崇训反而不生气,制止住官吏道:“咱们要他的性命,被骂一两句也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到门口禀报道:“突厥公主求见。”

    阿史那卓与在场的李适之、亓特勒都有很纠结的关系,不过这种事儿薛崇训无从得知,现在他又没说什么军机大事,正好一并见了,还能让亓特勒和突厥故人相认一番,便传令让阿史那卓进账。

    亓特勒因为立下的功劳已被薛崇训分为亲附唐朝的类别,薛崇训一向不怎么喜欢任用外族武将贵族,但那些真正归附的人他也待之不错,毕竟无故竖敌非明智之举。

    阿史那卓进账之后顿时惊在了帐门口,不仅是亓特勒,最让她吃惊的是李适之居然在这里。薛崇训见到她的脸色问道:“公主有何事见面?”

    “我见唐军欢呼回营,本想问问战事具体如何,不料在此见到李公子,却不用再问了。”阿史那卓神情复杂地看了李适之一眼。

    李适之见状也抱拳颇有风度地执礼:“正好在此重逢,我得趁机会感谢公主多日以来的关照,不然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亓特勒被冷落在一旁,无言以对。薛崇训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心下猜测阿史那卓和李适之的关系恐怕不一般,不然阿史那卓怎会把亲戚凉在一旁反而和李适之说个没完?他又再次打量了一番李适之的仪态,果然是个佳公子,心下已明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