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安慰般的打开飞行模式又关闭,重复循环了三遍,还是刷新不出来新的消息,余以弦认命地关上了手机,穿好繁重的衣物,跟着高小朵出门了。

    顾远浩是个很喜欢搞意识流镜头的导演,尤其酷爱选用大而广阔的纯色背景环境,加单一人物,再配上独白来展示角色的心理变化。

    当年拍《如水》时他就专门租了老式贴地瓷砖的游泳池,把俞萌摁在水里泡了三天,如今换成了拍《见》,他还是如此操作。

    昨天下了场雪,地里只露出些枯枝,道具组所有成员上场,用铲子人力把地上脚印抹去,尽量将雪地铺得平整。

    苍茫白色的一片,人身处其间,觉得自己不过渺渺。

    余以弦为美景所感,不禁掏出了手机,拍下一张,下意识点开微信置顶的窗口,分享了过去。而后她把手机递给高小朵,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等待顾远浩的指示,听到“action”的号令后,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雪有些厚,踩下去会将大半只鞋子淹没,她一路过去,走一脚拔一脚,断断续续重拍了几遍,来回行了近两个小时,走得气喘吁吁。因为穿戴过多,余以弦举起胳膊的动作笨拙,她扶了扶自己的棉帽,哈出一口白气,感觉心脏跳动剧烈到有些异常。

    顾远浩喊了“卡”,顿时一帮人拥上来,补妆的补妆,擦汗的擦汗。

    高小朵送上了保温杯,余以弦喝了一口热水,感觉僵冷的嘴唇恢复了一点温度。

    她问高小朵:“俞老师回我微信了吗?”

    高小朵扣好保温杯的盖子,如实答道:“没有。”

    余以弦没说话,只面色沉了沉。

    旁边的服装师蹲下来,用小凳子架着余以弦的腿,“以弦啊,你的袜子有点湿了,我给你换一双吧?”

    顾远浩的助理从监视棚里跑出来,站在不远处跟余以弦挥手,喊道:“以弦,顾导说可以,休息两分钟再来一次!这遍就拍特写,要记得做表情!”

    余以弦回了声:“好!”扭过头来看着服装师,“算了吴姐,我马上这遍过了,回车上再换。”

    服装师担忧道:“你这容易感冒的,别再搞病了。”

    顾远浩拿着扩音器催促:“全组stand by!”

    余以弦拍拍服装师的肩膀,扯起了嘴角安抚,“没事,我年轻人,身体好着呢。”

    余以弦是个自小就主见很强的人,一旦做好决定,犟起来时,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跟在余以弦身边这么久,高小朵也算培养出了一点默契,她拉着服装师的衣袖,摇了摇头。

    身边工作人员尽数退去,余以弦又回到起点,重新迈步。

    雪地里的太阳光格外刺眼,就算闭着眼睛,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也让她不自觉皱起眉,工作人员可以戴墨镜遮挡,可怜她作为演员连口罩都不能够戴。

    顾楚是个盲人,对光源并不敏感,所以她还必须得让表情看起来松弛舒缓。

    这是一段内心独白的景,余以弦不用开口,有工作人员在一旁念台词,好提醒她做面部表情的变化。

    一上午反反复复走了好久,不光是袜子,鞋其实也湿了。她的脚冻得没了知觉,腿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步抬脚,都十分费力。

    高反的眩晕感其实还未消散,冰凉感又从脚底下直蹿上心尖。

    “宋怡芊,我这样的人,和你会有未来吗?”

    她耳里听着台词,心里则不由自主地想着旁的事。

    俞萌为什么还没回她微信呢?

    因为她们有绯闻在传,就要避嫌到如此吗?

    可是昨天早上她明明还给了她药,她是真的不关心自己了吗?

    她都已经搬出了俞萌的房间,还要她怎么样呢,难不成老死不相往来,就可以让存在过的绯闻消散吗?

    俞萌就这么厌恶和自己的绯闻吗?她是讨厌绯闻,还是难不成,俞萌是讨厌她吗?

    自己的一厢情愿,好傻啊。

    顾远浩没有喊卡,余以弦却突然停了脚步,她闭上眼,嘴角挂着自嘲的苦笑。不知是不是晒得久了,心脏紧缩感忽然加剧,扑通一下,竟仰后躺倒进了雪地里。

    摄影师疑惑了一小阵,这场景跟分镜剧本画的不一样啊,他以为这是余以弦的即兴发挥,加之顾远浩没喊停,整个剧组谁也不敢停,他便抬起机器,上前两步拉近了镜头。

    两秒三秒,五秒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摄影师终于觉出奇怪来,他自作主张地放下了机器,轻喊一声,“以弦?”

    没有动静。

    他又拍了拍余以弦的肩,“以弦,你醒着吗?”

    还是没有动静。

    摄影师着急地回头大喊,“顾导!!不好了!人晕过去了!!”

    唐黎的工作行程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她跟着俞萌上了山,又下了山,一路无言。张茜文本来想喊她一块儿吃个饭,谁知出来墓园后她就直接上车走了,《经纪人》摄制组的车就在外面候着,晚上她和手下另一个艺人要进演播厅里录制,整个节目组等着,她耽误不得。

    张茜文无奈,目送唐黎的车离开后,就拉着俞萌上了suv,开去了另一处地方。

    这里是庆南市公办的社会福利院,也是俞萌和秦风聆一起长大的地方,下了车,俞萌把礼品盒提下来,与张茜文一同步进大道上。

    两旁栽种了俞萌从来就认不出品种的常青树,已是深冬了,却还叶子肥硕。大道尽头便是福利院的门,门是竖向铁栏铸成的,旁侧有两个深红瓷砖贴铺的水泥柱子,上头挂了两个竖着的白底金字的牌匾。

    一个写着“庆南市社会福利院”,另一个写着“全国巾帼文明示范岗”。

    现在的福利院比起俞萌小时候来说,要漂亮多了,连地头都扩建了不少。食堂、宿舍、操场,从外观上看就全部翻修了一遍。由沥青路上走过,灯火通明,亮堂的路灯等距排列在边上,俞萌见了不免感慨。

    她忍不住跟张茜文说道,“小时候我最怕走这段路,那时候路没修好,下完雨不留神就会踩进泥坑里。路上七点之后只开一盏昏黄的钨丝灯,走远些就只能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