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明天不可以吗?”

    顾燃当真思索了一下明天的安排,不得不遗憾地叹了口气:“明天有些忙。”

    第二个单元剧刚开始拍,剧本他之前看过好多次了,拍摄难度较大,即使是他也保证不了能一条过。

    再加上许多吹毛求疵的态度,拖上一天也说不定。

    “你很忙……”

    明天很忙,之后也不一定会有时间,他只是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

    冷予寒拧了下眉,心里快速盘算着如何才能高效的解决眼前的问题,在面对阻碍时,用行之有效的方法解决问题是他从小培养的惯常思维。

    顾燃捏了捏后颈,一直低着头有些累,但他没有动,依旧安静地注视着冷予寒。

    他在等冷予寒的下文,他有预感,那将会悦耳动听,肯定是他不能错过的话。

    冷予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脸郑重地对顾燃道:“稍等一下。”

    而后他拿着手机走远了些,快速拨了个号码,只嘟了一声就被对面的人接起来了。

    “我们和……有合作吗?”

    “去接洽一下,看看对方缺不缺赞助。”

    “厉氏的投资?那就直接告诉厉川,说我也要投资,让他安排一下,我要进组监工。”

    隔了段距离,话音传过来时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顾燃只听到了零星的几个字眼,他扶着车门的手微微收紧,因为皮肤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显现出来。

    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无声吞下两个夹着血腥味的字:“厉川。”

    他像浑身着满了火的人,破败的船板被在海浪中摇晃,不是被活活烧死,就是栽倒沉入海底。

    皮肉被烧灼,喉管是一团堵住的烟,咳不出咽不下,眼前白光闪过,一切都消失不见。

    顾燃倒在车门上,肩膀撞出很大的一声,惹得周遭视线全部聚集过来。

    冷予寒心脏漏跳半拍,顾不得手机那端的声音,朝房车跑来。

    他的皮鞋踩在湿滑的地上,黏软的土地深陷,像顾燃望过来的一眼。

    ——沉重。

    ——悲伤。

    ——孤注一掷。

    是海妖伸出的触手,缠绕着他向深渊坠落,隔着无亘的荒寂与尘封的悲鸣。

    黄丽莎白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想扶顾燃,却被推开了。

    顾燃闭了闭眼,将一身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软弱收敛,面无表情地转身关上车门。

    然后落锁。

    又想起来了,被熟悉的名字牵扯出来的片段,在肺腑间烧灼。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顾燃一年只接一部戏,工作期不超过六个月,休息时从不营业。

    他刚火时,粉丝一直抱怨,说他不懂得固粉,有黑子带节奏说他炒人设,很快会糊。

    粉丝多少有慕强心理,顾燃知道且对此没有任何看法,于他而言,偶像与粉丝也是另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

    后来顾燃参演的几部戏陆续大爆,他火成了娱乐圈顶流,这事才从抱怨变成调侃。

    在休息期里,顾燃也很少联系黄丽莎白,他几乎为自己隔绝了外界。

    因而没有人会知道,在那些日子里,顾燃一个人是怎样过来的。

    他行走于黑暗长街,在浓重的阴翳之下窥伺光明,银亮的刀刃为眸中捧起一簇萤火,像殿堂里吟唱的祷告词,为逝者送上安息。

    没有人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他踽踽独行于无边黑夜。

    被永远遗忘。

    “卡——”

    许多一喊出这个字,立刻抖了抖,默默往旁边移了移,企图将自己隐藏在摄影机后。

    在许多旁边,冷予寒眉头紧锁,助理行动很快,挂了电话立刻联系厉氏表明注资意愿,在第二天开工前,让冷予寒以投资商的名义顺利入驻《刀锋》剧组,名正言顺地进行监工。

    顾燃从布景场地出来,一旁黄丽莎白迅速拿着外套给他披上,但他还是咳了两声。

    昨晚又下了雨,气温骤降,顾燃早上起来就有点鼻塞,是受凉的征兆。

    化妆师过来给他补妆,粉扑带起的粉落在眼底,顾燃阖着眼皮,任由化妆师动作。

    昨晚打雷,他没休息好,眼底有青影,但好在今天的妆也特殊,是伤痕妆,影响不大。

    今天拍的是《刀锋》第二个单元剧情里最重要的一个镜头,卧底的主角九死一生,却因陷害而无法回归组织,在黑夜里独自前行。

    砥砺前行而不忘初心,展现身为“刀锋”的刚正凌厉,这一点正契合当下的大环境,许多是抱着拿奖的心思在拍这部戏,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在顾燃休息期找上门。

    顾燃是票房和口碑的双重保障。

    附近有酒店,冷予寒在那里休息了一晚,因为心里有事,也没睡好。

    他捏了捏鼻梁,接过副导演递过来的热水,淡淡地道了声谢。

    《刀锋》的导演许多和副导闻惕是一对老朋友,经常一起合作,被称为导演双壁。

    许多一门心思想着拍戏,闻惕则心思活络,剧组里除了选角的大小事务都由他决定,二人正好互补。

    闻惕昨儿个晚上接到电话,说冷氏集团要投资《刀锋》,事情紧急,他思索了大半夜。

    冷氏集团是k市商业圈的老大,向来不插手娱乐圈,没道理搞这么一出,事出反常必有妖。

    昨天冷予寒和顾燃一块在热搜上挂了几个小时,闻惕有所耳闻,眼下见冷予寒眼睛跟黏在顾燃身上似的,心里已猜透了七八分。

    《刀锋》是庙小,架不住有顾影帝这么一大妖啊。

    《刀锋》是厉氏独家投资的,厉氏不比冷氏,但在娱乐圈一直是龙头。

    甭管两家关系如何,如今冷予寒既然以投资商身份进了组,那就是厉氏应允的事,左右他们剧组吃不了亏。

    净赚。

    闻惕眼睛一转,思忖着开口:“冷总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冷予寒没什么反应,他听惯了恭维,只冷淡地道了声“过奖”,视线还是落在不远处闭着眼补妆的男人身上。

    昨儿个下雨,今儿个气温低,拍的戏份限制,顾燃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还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看着就冷,偏生刚才的镜头要求高,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拖了个把时辰才过。

    冷予寒心里头不怎么舒坦,却又说不出为什么,憋着股气,恨不得把鸡蛋里挑骨头的许多连同摄影机一块砸喽。

    他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这回却到最后也没动手,不怕赔不起,他就怕砸了后顾燃得重拍,遭了罪再来一回。

    闻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无赞叹道:“顾燃也是年少有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指定会火,大火。”

    “是吗?”冷予寒终于正眼看过来,眼里的情绪看不清楚,“他拍的第一部戏,也是你们指导的吧。”

    顾燃的处女作,《一抔雪》,意识流的片子,是国内首次尝试,由许多和闻惕共同执导,最后摘了好几座奖杯,从剧本、导演、服道化到演员,各种奖项全部包揽。

    那一年的电影节,因为《一抔雪》而呈现出一枝独秀的局面,与《一抔雪》同样被提及的,是绝对的主角顾燃。

    顾燃一炮而红。

    虽说存了试探的心思,但提起旧事,闻惕还是沉在了回忆里。

    他眼底流露出动容,颔首道:“是我和许多执导的,《一抔雪》是次大胆的尝试,顾燃也是尝试的一部分。”

    大导演想拍一部前无古人的片子,用了新到不能再新的新人,这是一场豪赌,从开始就不被任何人看好。

    毕竟当初的顾燃,可不是什么顾影帝,只能算是有着漂亮面孔的花瓶。

    冷予寒握着纸杯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不自觉放轻:“那时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嗯?”闻惕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斟酌道,“那时的顾燃,怎么说呢,他完全不像是刚21岁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燃哥是个有故事的人。

    其实作者也是。

    上酒,听作者给你们讲故事(狗头)

    ☆、chapter 10

    chapter 10

    21岁的顾燃是什么样子的?

    闻惕想,那真是特别不像21岁的模样。

    顾燃的脸,既给了他机会,也使他退无可退。

    “大众偏爱漂亮的人,却也是苛责的。”

    闻惕叹了口气,想起《一抔雪》刚开始宣传时的腥风血雨,他总觉得,即使现在有着再多的赞誉,也无法消泯顾燃曾受过的谩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