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失为一种有趣的角度。”

    科学家手指一动关掉文件夹,他抬头看了moss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

    “moss?”他说,尾音短促。

    “先生?”

    “虽然你刚才那种说法很不靠谱,”刘培强抬起头,他注视着人工智能孔雀石般的眼睛,眼神坦然而真诚,“但是,很高兴曾经认识你。”

    “这也是我的荣幸,先生。”

    叙述者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地在身周围绕,分明只是语调平和的叙述,却让人像被裹挟在巨大的情感力量之中,压抑时甚至无法呼吸。那并非作为听者的身临其境,而是身为叙述者的回忆。并非旁观,而是亲历。

    肆虐吹刮的暴风雪。沉睡在冰海里的城市。运载车漆黑的车体。塌方的道路。腕带上的求救信号。电梯间里的长绳发出不详的吱呀声。拦在腰间的手。鲜血与泪水。消失在冰原上的红色防寒服。

    枪声。岩浆吞没的地下城。白雾。鸣笛声。交握的手。木星巨大的眼睛。被天空映红的世界。冻土。熄灭的发动机。凝固在半空的鲸。

    ——“那是鲸鱼吗?”

    ——“应该是吧。”

    ——“它怎么在这?”

    ——“游这么远,应该也是为了回家吧。”

    少年雀跃的喊声。头盔下黑亮的眼睛。分工。启程。副驾驶位的凝视。紧抿的唇线和严肃的眼神。若有所思的脸。撞针。奔跑。坍塌的墙壁。最后一次微笑。

    快跑。

    刘启猛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抽噎。在他自己意识到以前,王磊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我在。”他说。

    一千四百万年前的moss曾经无奈地说,让人类保持理性是一种奢求。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领航员空间站的操作舱里燃烧着熊熊的火,而他对自己下达的最后一个指令,是用摄像头记录那个一点也不理智的模范航天员刘培强的图像,并通过电波把它保留了下来。身为人工智能,他知道感性会搞砸许多事,人类的荷尔蒙泛滥与一腔情愿,常常会成为他们自己痛苦的根源。

    然而,一个过度强调理性甚至完全忽略感性的文明同样无法存在太久。那些搞砸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事情的难以形容的、名为“爱”、“激情”或者“希望”的东西,正是人类存在、繁衍、延续所需要的不可或缺的反应物。正是因为他们,人类才之所以为人。

    “大概……我们要打开感性思考的权限了。”

    类似的对话从分析中心的各个分析室里响起。它微小而轻声,但在不久的将来,整个星球都会为之席卷、震动、改变。

    从几千万年前传来的,地球自己留给自己的救赎。

    “……对不起。对不起。”

    刘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他的脸埋在手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一整片衣袖。忽然之间两只手被人分开握住,他抬起头。

    王磊半跪在他面前,眼里映着一星屏幕的光。

    “看着我,刘启。”他说,“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他们逐渐靠近。直到王磊的脸上沾着刘启的泪水,刘启的眼中倒映着王磊的眼睛。

    叙述者的声音没有停,大概是快到尾声的缘故,他的叙述里带上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欣慰的笑意。

    他说:希望,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我们的星球在宇宙中漂泊了漫长的时间,它用几千几万年的时间演化,让动物、植物和人类赋予自己生命,再由于不为人所知的、错综复杂的原因,在不同的时刻毁于一旦……千百万年后,他花费漫长的时间等待自己复原,等待下一轮生命的出现,等待毁灭,如此循环。

    从星球上第一次出现生命开始,到王磊和刘启站在望远镜下方、仰望星空的一刻,这个古老又年轻的星球上不知曾存在过多少个他们:在某一个安排中他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某一个安排中他们萍水相逢、然后用三十六个小时拯救了世界,某一个安排中……

    我们曾共同经历无数个过去和无数个现在。恐龙和东京塔一样,在漫长的演化中逐渐化为身侧同行人的一部分。

    是不是你、在何处、何时何地——提出类似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大地是你,星空是你,雪花是你。一切都是你,包括我自己在内。

    他们对视的时候,也听见彼此的心声。它像箴言一样响彻天穹: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

    ——然而天穹之下,渺小的人类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end】

    “我在几十万年之后,听见你留给我话语的回声。”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