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姑娘在里面一直待到了暮色四合,才匆匆出来。”张管事垂眸道,“她的身上有极重的血腥味。”

    “去查清楚。”顾争凌吩咐完,转头见薛氏眉头紧皱,他安抚说,“娇柔的事,必然跟衣儿没有关系。欺负衣儿的张家小儿,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顾争凌握住薛氏的手,“说了可别吓到你。他被人拿长棍从魄门入,从口出,倒吊在梁上,血水一点点吐干净了,这才气绝。”

    薛氏闭了闭眼睛,不但不觉得怕,还觉得十分痛快。

    顾争凌又说:“这个恶徒,是张家最后一点希望。现在被太子杀了,怕是张贵妃不会善了。”

    “不能让殿下担了这事。”薛氏急道,“反正只有咱们知道是殿下出手救了姑娘,咱们绝对不能说出殿下来。”

    “那便是我们自己担着了。”

    张家小儿在害他们的时候死了,找不到凶手,张贵妃自然就会把他们当成凶手。

    顾衣抠着碗上凸起的花纹,轻声说:“父亲打算怎么办?”

    顾争凌一向冷漠避世的目光,徒然变得阴鸷,周身泛起久战沙场才有的血色凌厉,他咬字很慢,“还能怎么办?就算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能让恩人替咱们挡着。”

    他的眼底一点点恢复冷冽锋芒,“我以前,竟看错这位殿下了。”

    顾家已经做好了面对张贵妃报复的准备。顾争凌平日唯唯诺诺,可他到底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将军,真把他惹急了,谁也别想太平。

    顾争凌甚至都做了反皇帝的准备。

    谁知,张家小儿的死,竟被人推到了晋王的头上。

    在京郊的庄子里,满地的尸体中,不只有张家的人,还有晋王府的人。看样子,是两家互殴所致。

    而且,晋王的儿子温凃下落不明。

    其余人全部死在庄子里。

    而顾衣,则完全从这事中隐了身。张贵妃和晋王都绝口不提顾家姑娘,给自己平添罪责。

    张贵妃早知晋王野心,可她没想到,晋王出手竟如此狠辣。她逼着皇帝向晋王发难,定要让晋王为此事付出代价。

    晋王亦不服气。

    张贵妃能哭,他难道不能?

    张贵妃在后宫哭,他就在前朝哭,哭的惊天动地,哭的众人落泪。

    “臣的爱子,到现在仍旧下落不明。张家,起码还有个尸体,臣的爱子呢,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关起来凌虐?求陛下为臣做主。”

    可怜张家一.党都被下狱,偌大朝堂,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张家说话,任由晋王随意编排。

    晋王把张家好一通骂,骂完还求皇帝:“求陛下一定要救救臣的爱子,严刑拷打张氏贼人!”

    皇帝看向众臣,大家都盯着自己的脚尖,谁也不帮。皇帝不由头大,他起身,走下御阶,把打着小呼噜睡得正欢快的太子摇醒。

    太子揉着眼睛坐起来,迷糊问:“父皇,退朝了?”

    “没有,朕有差事交给你。”

    太子应得干脆:“好。”

    “温凃失踪一事,交给你查办。”

    “父皇,儿臣,咳,这身子,咳,怕是无法胜任。”

    “不怕,朕拨一队禁军听命于你,他们可帮你查案。”

    众臣互相交换眼神,皇帝这不是欺负人嘛。太子这样的身体,怎么能查案?还只给十几个禁军,别说温凃是在京郊失踪,就是在皇宫失踪,也不够用。

    只要推给太子,晋王日后自然找太子哭,找太子闹,皇帝就能清净了。

    过段时间,还找不到温凃,晋王只会怪太子无能。

    若是找到了,是个尸体,那也是太子办事不力。

    皇帝怎么不给其他皇子?

    也就是太子殿下浑浑噩噩,不知其中陷阱。

    “儿臣遵旨。”

    大臣们暗暗摇头,太子果然接了。

    “不过,儿臣能讨一人,帮儿臣破案么?”

    皇帝冷冷地瞧着他:“你想要谁?”

    “不是什么大人物,儿臣记得温凃兄长在礼部挂职,有个端茶倒水的小吏,个头矮矮的,山羊胡,一双眼睛只有一条缝那么大。”

    晋王清了清嗓子:“他叫魏詹,他不矮。敢问殿下,要他做什么?”

    “他伺候兄长惯了,有他带路,本王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兄长。”

    晋王还要再问,皇帝已经不耐烦了,甩袖道:“一个小吏而已,也值得这许多话?以后,魏詹入太子府听差。”

    太子扶着宫人,起身拜下:“儿臣领命。”

    收到太子出宫去京郊的消息,顾衣便扮做男儿,早早等候在城门外的茶肆里。

    太子也是常服装扮,进了茶肆,便陪着顾衣优哉游哉吃起茶来。

    顾衣看着同桌而坐的魏詹,不敢多言。

    “这位曾是我舅舅的门客。”太子吃了一肚子茶,才想起来为两人介绍,他指指顾衣,“这是太子妃。”

    魏詹惊得霍然起身,太子在他跪地之前,把他摁住。跟着他们过来的禁军,可都是皇帝的人。

    “是太子妃不假。”太子偏过头,悄声与魏詹说,“可本王还没有娶到手。这个女人,死不松口。”

    顾衣偷偷踩太子的脚,有什么话要背着她说?

    她问:“听说殿下专门向陛下讨了魏大人,不知您有什么厉害之处,可帮到殿下?”

    “惭愧。”魏詹长叹一声,“下官只擅长吹曲。哦,这几年,端茶倒水,也特别熟练。”

    “……”顾衣挠头,“擅长吹曲,哈哈,也不错。”

    所以,带这个人出来,是给温凃吹超度曲?

    他们在茶肆喝了两个多时辰的茶水,禁军都有些按捺不住,几次想过来催促,却又不敢。

    太子只当做瞧不见,晾了他们半天,等他们都焦躁无比了,这才开口吩咐他们四下查看。

    “殿下,就这样毫无章法地乱找吗?”禁军问。

    太子柔弱道:“怎么找是你们的事,本王出来吹风,已经在鬼门关疯狂试探了,难不成还要本王拖着虚弱的身体,为你们出谋划策?”

    “……”

    禁军自己躲一旁商量,他们留了一半人保护太子,一半人开始沿路寻找。

    留下的这一半人跟着太子喝饱了茶水,又转到酒楼大吃一顿,刚吃饱,又进了皇家别苑。

    日头还未落,太子就准备要歇下了。

    禁军们十分不忿:“太子为何不去找人?”

    太子更无辜了,“本王怎么不去找人?你们在阳间找,本王说不定今天晚上一口气没上来,就到阴间找兄长了。”

    “……”

    禁军小队想了想,不敢再多言,万一太子被他们气的真跑到阴间去,他们几个必然也得到阴间服侍太子了。

    顾衣跟着太子回房,端着一盘子点心,喂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太子吃,“你是不是知道温凃人在哪儿?”

    “知道。”

    “在哪儿?”

    太子咬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路上有几处险峻,大约跌落山崖摔死了罢。”

    顾衣立刻会意,她捏住点心,不许太子再吃,“该不会,是你让他摔下去的吧?”

    “胡说!”太子拍拍手,将点心的余渣拍去,拿过床头打湿的布巾,仔仔细细将手擦干净了,这才去握顾衣的手,拉着她躺下。

    “干什么?”躺着说话?

    太子却不答她,反而高声道:“魏詹,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外面便响起一阵笛声,低沉悠扬。

    顾衣莫名其妙:“我们要躺着欣赏笛声?”

    “我记得在北疆归来的路上,你说好听的曲子能让人怀孕。”

    顾衣点头,这话她说过。

    小太子十分兴奋,腿都支棱起来了。

    “本王打算父凭子贵。你孩子都怀上了,顾争凌难道还会阻挠你我?”

    顾衣:“?”

    她问:“咱们就这么躺着?”

    “你要使劲听。”小太子给她加油打气,“这我可帮不了你。”

    她侧过头,看着一脸紧张的太子,震惊,“你就没看过什么禁书?或者,宫中嬷嬷没教过你什么?”

    “看书?”太子摇头,“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读书。当初若不是为讨姨娘欢心,我才懒得读书。”

    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顾衣幽幽问,“你仔细思量,今日就算我努力怀上了,孩子也不是你的吧?”

    太子猛然坐起!

    半夜落了场冻雨,细碎无声,却又落地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