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列的杨嗣昌孝服裹身,脸色伤悲。半个月内他父母双亲先后去世,不得不辞去宣大总督回家乡守制丁忧。按照大明的习俗,他当在墓前结庐守孝三年方才能再次入朝为官。而在此前不久,宣府巡抚陈新甲也因母亲去世离职回乡。

    虽惯例如此,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张居正为相时父亲逝世,他不愿意放下权柄,万历皇帝多次下旨挽留,将三年守制改成三月,又允许他在家中处理朝政,可谓是圣眷深厚。杨嗣昌的地位和当年的张居正还相差甚远,崇祯皇帝也不好拦着臣子守孝道。

    “制台大人还请节哀,你我三人临危受命同来宣大,想不到两位大人家中同遭变故!”

    焦源博一路相劝,他也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宣大镇凶险之地,大明官场有门路的人皆避之不及。

    杨嗣昌这半年踏遍宣大镇边境的各关守城,明白这里的难处,哀叹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回家尽孝,只能留下你在此地为国事尽忠“今年女真西征察哈尔,宣大镇应能保平安。近日来我左思右想,女真人凶恶,但燎原的民变才是大明的心头大患。攘外必先安内,若能外联蒙古让草原乱上几年,待大明缓过气来才可往塞外争雄。”

    焦源博诧异,问:“大人是赞同土默特人的谋划了?”大同兵力最弱,难以防守,所以他对翟哲的计划最热情。

    “我已经将此事在书信中向新任总督梁大人讲述清楚。”

    昌卸任宣大总督后,杨嗣昌看事情的角度又不一样,在任时他一心想保宣大安全,虽知道土默特部落谋划甚大,但其中牵涉太多,成功的希望却不大,他不敢拿自己的仕途去赌博。如今身为旁观者,当然知道此举若是成功可保大明北境十年无忧,完全值得冒险一搏。

    新任宣大总督是前任兵部尚书梁廷桢,在己巳之变后曾担任蓟辽总督,后因功升任兵部尚书,在崇祯四年时因受贿被弹劾罢免,如今得大明首辅温体仁推荐重新被启用。

    “蒙明相争,大明渔翁得利,何乐而不为?”焦源博振作精神,又说,“我听说土默特有汉骑四五千人,还有当年因断饷流落出塞大明边军,他日能重新为我大明所用也未可知。”

    杨嗣昌心中伤悲,无心长谈国事,又不愿意打落焦源博的兴致,应付几声。

    一行人就此别过,各奔东西。

    无论在哪里,五月都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天气炎热后,草原青翠茂盛。

    阴山脚下,风吹草低见牛羊;丰州滩中,汉人在黑水河两侧修建了一条条水渠,将河水引入粟苗长势茂盛的田垄。如此下去积蓄休养,只需要五六年时间土默特部就能恢复往昔的强盛。

    从年初开始,从杀胡口出塞的商队络绎不惧。

    边镇守军睁一眼闭一眼,从不盘查。

    焦源博对此也默认了,大同镇没从朝廷得到钱粮,安置流民招募新兵哪一项都离不开钱,他只能从运送禁品出塞的汉商手中捞点好处。

    私下里焦源博认同了翟哲的计划后也认为这些物资流入蒙古并没有坏处。

    几十辆马拖车大摇大摆的出了杀胡口,先在老鸦山脚下歇息一夜。清晨商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入归化,而是大队骑兵护送下往归化北而去。马车内几十个木箱绑缚结实,外有土布包裹,无论路上如何颠簸也纹丝不动。

    萧之言率的骑兵在四周梭巡,小心戒备,自漠北使团被伏击后,他再不敢大意,这草原上仅有的马贼是岳托的下属。

    货队一路往北,日夜不停,直至归化北两百里外,远处一队骑兵前来接应。

    斥候相接无误,两队人马汇合,那是来自漠北的骑兵。

    翟哲抬手让部下将马车拉到前列,鲍广快步上前一刀划开木箱上外包裹的土布,又飞跃而上,撬开箱盖,整整一箱乌黑的箭头展露在众人面前。

    “两万支箭头,这是第一批!”翟哲催马上前拍打木箱。

    满脸大胡子的车臣汗忍不住催马从骑兵队列中走出来,伸手取出一个箭头细细观望,又掂量掂量,双目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翟哲再拍手。

    又一辆马车被拉上前,鲍广再打开最上面的两个木箱,整整两箱全是三尺长的弯刀“这三百把刀是赠送的!”阳光下,翟哲眯着眼微笑。

    刀刃闪耀的光芒晃眼,车臣汗转过去试试刃口的锋利,这是草原最好的弯刀。

    他满意点头,哈哈大笑,转首对翟哲道:“俄木布汗没有骗我,汉人,我不会让你吃亏的,马匹我随后会送给你。”

    “如此最好!”

    车臣汗挥手命部下将马车都拉过去走,走到翟哲面前问:“俄木布汗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

    第124章 风起(上)

    诸事俱备,只待风起。

    老鸦山上,翟哲和左若商讨局势,身材瘦小的逢勤随侍。

    借助练军长久相处,左若也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

    左若实际上是汉部中军骑兵的二号统领,翟哲给了他很大的权限。除了仇彬部、雷岩谦部、萧之言部,汉部中军骑兵号令多数出自左若之手。

    一个人的思维难免会留下缺陷,左若思维缜密,经常能指出翟哲计划中的漏洞。

    “大明边军不可靠。”左若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个圈,“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若想让他们出塞作战,除非是朝廷的旨意。”

    翟哲苦笑,说:“若我手能通天,又何必流落草原。”

    “要想只手通天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和太监打交道。”左若了解大明官场之道,“太监名声很不好,但像你我这样的人只要舍得花钱,还是有机会成为他们的座上宾,文官则完全不行,那些人从骨子里透着对我们武夫的鄙夷,舞刀弄枪,斯文扫地,很难让他们正眼相对。”

    “在你眼里,太监比文官更可爱?”翟哲随口玩笑。

    “这是两回事,多数太监出身贫穷胆小贪财,更容易结交。”见翟哲并没有上心,左若正色说:“如果汉部手上有闲钱不妨到北京城去结识一两个实权太监,关键时候还可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也不看好这个计划吗?”翟哲眉头紧皱。

    左若坦言,“不错,多尔衮和岳托都非同凡响,很难糊弄,蒙古人心不齐,林丹汗死了,没有一言九鼎的人物,各怀心思,极易坏事。况且兵家有言:未谋胜,先谋败,凡事要多一手准备。”

    翟哲目光闪烁,说:“若败,汉部在草原将无法容身。”

    左若轻笑不置可否,半晌后问:“难道大人还甘愿再像富家翁般过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