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悲事悲人,焦源博不好久留,告辞而出。等走出总督府门,萧之言热切的迎上去问:“何时能出兵?”

    焦源博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目光呆滞。

    两日后,兵部尚书张凤翼到达阳和卫,焦源博前往拜见,并将塞外蒙古形势悉数相告,说:“我也知以朝廷的兵马无法抵御东虏大军,现在有蒙古人主动上门,为何不召之一用,任其鹬蚌相争。”

    “蒙古人能可靠吗?”张凤翼从未到过宣大,不知边境事,将信将疑。

    “再差还能差过此刻吗?若蒙古人与东虏有勾结,早已经入塞了!”

    张凤翼思虑片刻,说:“也好,蒙古人想要什么?”

    “蒙古人想要大人出兵攻下宣府长城,打通入塞的道路。”

    张凤翼听完后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踌躇道:“不如先观望再说。”正在此时,有斥候来报,沿大明边境数万蒙古大军正在向东张家口方向行军。

    宣府外张家口地。

    繁荣的集市留下的房屋成了大清兵马现成的兵营。阿济格攻破入塞的长城后留下岳托并一万兵马驻扎在宣府长城内监视大明宣大镇兵马,保护出塞的后路,其余大军势如破竹杀向大明最富庶的京师近郊,一路烧杀抢掠,所获财物粮草无数。大明各地勤王兵马正在赶来,辽东镇骑兵不容小觑,他命将掳掠的财物人口分批运送至塞外,只待大军返回时押回辽东。

    入侵大明是女真士卒最企望的战争,在这里交战最易,所获最多,比追着蒙古人的屁股在草原上瞎跑要强上百倍。驻守了张家口集市的是正红旗牛录阿克敦,他攻入宣府随后就被阿济格调回在此地守卫。

    每日都有装满货物的骡马大车出塞,最珍贵的宝贝兵士们当然不会交出来。先期送出塞的都是最沉重不易搬运的物资,比如说粮食。天气炎热,士卒们将铁甲扒下挂在墙壁上,用羡慕的眼神投向塞内,同伴们正在肆无忌惮的发泄欲望,而他们只能在此守候,回归后议军功他们得到的赏赐也最少。阿克敦光着膀子在大盛魁内的院子里吹凉风,西边察哈尔人早就逃之夭夭了,兼有土默特人驻守归化,他确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远处的夕阳坠入看不见的深渊中,大地又归黑暗。草原入口的方向飞奔来三匹战马,一路疾呼:“紧急军情!”沿途兵马自觉闪避,任由信使冲入集市。到了高大气派的大盛魁商号前,三人下马,最前面的兵士径直入了商号大门,中间的骑士下马后还在不停的喘息,他两日一夜马不停蹄从归化跑至此地,已是精疲力尽。

    “归化城急报,蒙古察哈尔部骑兵突然渡过黄河,正朝张家口方向而来!”先入内的是清军的斥候,语气急速向阿克敦禀告。

    “什么?”阿克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在巡逻的路程中遇见了归化来的信使,正在大门外等候!”

    “带我去见他!”阿克敦三步并两步,走出商号大门,见到犹在喘息的信使,走进喝问:“刚才他所说都是实情?”

    信使初被气势汹汹的阿克敦下了一跳,随后忙不迭点头答道:“正是,头领得了消息后立刻让快马来此地!”

    “你的头领是谁?”阿克敦情急之下表现如暴躁的野兽。

    使者张开口又闭上,怯生生说:“岳托贝勒知晓!”

    阿克敦这才想起来几十里外长城内的岳托,扭头对斥候下令:“速报旗主知晓!”阿克敦只有两千兵马,但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丢下这满集子的辎重逃向宣府长城。

    天色阴暗,这个夜晚不似平日那般明朗,天空随风向西漂浮的白云偶尔会挡住月亮的光华,在草原上留下巨大的黑色阴影在移动。

    察哈尔大军跟随斥候的脚步一路不停,到了午夜时分终于见到了进入集市的路口。路上连一个斥候也没碰见,额哲明白清军已探明了大军的行踪,不再隐藏形迹,命前锋营骑兵分散阵型向张家口集方向杀去。于此同时,一列骑兵高擎火把从宣府长城口奔出。

    丛林相夹的通道平坦,这里不是合适守御的地形,阿克敦没敢分兵在此,前锋营小心翼翼的通过。

    集市里房屋的轮廓在幽暗的月色下可见,其中内一片黑暗,什么动静也没有,前锋营骑兵绕集子跑了一圈,不敢冒险进攻,点燃火把等候大军到来。

    黑暗中和光亮下,两支军队都在监控对方,同时等待后援。

    第199章 偷袭(中)

    黑暗中的马蹄声像海潮初起,阿克敦伏在地面监听远处的动静,脸色愈发凝重,竟然有数万骑。一刻钟之后集市口方向出现骑兵点燃的火把亮如天上的繁星看不见边际,一波又一波蒙古人从路口涌入,将张家口集市围的水泄不通。

    征战十余年,阿克敦首次感觉到死亡的阴影。

    “来了,有人来了!”伏在屋顶的弓手有人低呼。

    一列骑兵熄灭火把急速向集市入口处奔来。蹄声越来越近,埋伏在高处的射手朝动静处射出一箭,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蒙古骑兵丝毫没受影响马不停蹄冲进集市。

    “射!”

    躲藏在暗处的弓手尽情的施放手中的箭矢,冲到市口的蒙古骑兵是明摆的靶子。“撤!”为首的骑士大喊,随后数百骑兵调转马头退出,市口的街道上留下了四五具尸体,此行是在试探守军的虚实。

    “大汗,黑暗中不清楚集市里的地势,不如等天明再攻!”前锋营统领看清楚刚才交战时的情形,前往额哲处请示,他担心冒然进攻损失太大。

    额哲点头。大军长途奔袭后人马俱疲,他此行也是本着有机会就给女真人一记教训,没机会就捞点好处的想法,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且包围集市!大军紧密监视宣府大门!”

    集市外平坦的草原不大,容纳不下这么多兵马,有部分人马在山林中扎营,半数人马往张家口南封锁住通往宣府的道路。

    额哲才歇息还没缓过神来,南边响起嘈杂的喧闹声,斥候来报:“宣府城外冲出了一支兵马?”

    “来了!”额哲像触电般打了个激灵,翻身上马率汗帐骑兵往南而去。

    起伏的山林中,岳托催骑兵狂奔,等看见前方的火把照亮的了天空时,他勒马停住,一切都晚了,张家口集市被围困了。

    阿济格留下控制宣府出塞道路一万兵马半数守卫攻下的长城关口,半数驻扎在阳和卫宣大兵马出口的必经之路上。岳托如果接到消息后立刻率长城关口的兵马出发,早一个时辰就到了,但他不敢。长城关口事关大军退路,蒙古人突然回军让他震惊,再不敢有一点侥幸心理。

    只要这五千骑兵进了集子,岳托就有把握抵御住蒙古人的侵扰,集子里有的是物资,他不相信察哈尔人会在这里下血本,何况阿济格的大军近在咫尺,若退兵五日内就可出塞。“现在怎么办?”电光火石见,他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要么杀入张家口拒蒙古人于草原,要么放弃此地回守宣府。

    “出击!”岳托突然压下头盔,挥刀向火把的海洋。大清兵马对蒙古人一直有战场优势,察哈尔人长途奔袭后立足未稳,此等机会稍纵即逝,那里还有两千兵马和无数缴获。他不相信七千大清骑兵守不住张家口五日。

    女真骑兵各持兵器从山林中穿过。

    察哈尔人无暇休整,发出古怪的叫声迎面而来,一边用弓箭骚扰一边后退。岳托指挥兵马从平坦的大道突进,他要在察哈尔人阻止好防线之前取得战果。

    黑暗中突然响起节奏三变的牛角号声,侵扰的察哈尔人片刻之后退往后方消失不见。岳托才感到轻松,正面大道上奔袭而来的骑兵蹄声震如雷,一列骑兵直撞过来,与大清兵马短兵相接。

    “杀!”察哈尔人将火把扔向对面的骑兵从中,抽出弯刀肆意挥刺,看不出一点疲乏之态。天空中长箭川流不息,双方都有箭法绝妙的射手,隐藏在后方寻找目标。

    接战的最前线成了地狱之口,女真人才挥刀砍中对面的蒙古人,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咽喉处被一支长箭射穿。躲在黑暗中狙击的箭手决定了战局的走势,女真人利用兵甲之利,不断逼退察哈尔人,沿途也丢下了不少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