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语速极快,片刻功夫将事情商定,让站立一旁的大同总兵虎大威一句话也没插上。

    翟哲朝虎大威歉意一笑,出门命亲兵往商号将萧之言叫过来。

    三人就空的功夫,边喝茶边闲聊,一个是总督大人的亲信,另一个与总督大人关系不明,大同总兵虎大威才上任,不知详尽边事,言谈中极其谨慎。

    一盏茶的功夫,萧之言被带入总兵府,入了会客厅分别给三人见礼,等见到杨陆凯,朝他微笑点头示意,像是熟识已久一般。

    “是你!”杨陆凯惊讶一声,也点头回礼。他是江湖出身的军汉,没有太多身份尊卑的念头。

    “你们认识?”这次轮到翟哲吃惊了。

    “一面之缘!”萧之言微笑解释。

    “认识就好!”翟哲担心萧之言的性子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提醒道:“这是总督府的杨大人,特来与你共行募兵事宜!”

    “能与杨大人共事是萧某的荣幸!”

    一席话听到旁边的虎大威直皱眉头,这些人完全不懂官场礼节。

    “好说!”杨陆凯神情舒缓,天雄军中号令森严,平日里不敢喧闹说笑,难得碰见萧之言这样性子的人。

    汉部募兵不能以朝廷的名义,只说塞外土默特部落招收水性好的青壮年汉子,饷金每月二两五钱银子,招收合格的先付八个月的定金二十两银子。这已是普通一家两年的收入,买一条命也够了,黄河岸边如河曲、保德州一带贫苦者多,从前就是流贼泛滥之地,对草原也不算太陌生,听闻者趋之若鹜。

    萧之言带来汉部亲兵将银子就摆放在黄河岸边,凡是能在冰冷的浪花中翻腾到黄河中心再安全返回岸边就算合格,银子立刻发放,任由那些人交到家人手里。

    一传十、十传百,头几天观望者多,参与者少,等后来听说只招收五百人,众人蜂拥而上。

    杨陆凯只在一旁观望,他此行目的一是为汉部招兵避免官府干涉,再者是监视汉部不可多招。

    北境寒冬早至,清晨能看见道边枯草上如薄雪般的霜降,黄河水彻寒透体。萧之言命军士遴选参与选拔的百姓,凡年老体衰者禁止参与,又在岸边点燃五个大火堆,供上岸者烘烤身体。这样也免不了有人淹死河中,有人被冻的浑身颤抖。募兵讲不了半点人情,凡是体质衰弱着一律不予录用,塞外寒冬更冷,若是眼前这关都过不了,去了那里多半也无用。

    “有了水军,至少我们可以守住河套,在草原不用担心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萧之言看着河中奋力划游的汉人,将自己的酒壶递给杨陆凯,他一向这般不拘小节。

    杨陆凯伸出铜片的手推开,说:“我不饮酒!”

    “铁砂掌!”萧之言目光从他的手上一扫而过,说:“那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从前我喝,自从跟了大人,我的酒就断了!”

    “可惜!”萧之言自顾自扭开壶盖仰脖喝了一口,说:“这天下恐怕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断酒了!”

    “那是你没遇见大人那般人物!”杨陆凯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禁不住露出自豪的神色。

    萧之言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杨陆凯看出他想法,说:“你休要将大人比作他人,等你在宣大呆久了,当知道大人是何等人物!”

    萧之言不置可否,大明的官他见得多了。

    募兵比想象中要快,十五日之后,萧之言率五百新募的善水的汉人出塞,同行的还有二十个工匠。此时进入草原,再过不了几日黄河将要结冰,水军暂时无法训练,在这个冬天里这些人首先将在左若的麾下学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汉部士卒。

    第213章 偏师

    张家口的废墟地,力工将废土装入大车再驱赶骡马运送倾倒在不远处的山脚下,工匠在叮叮当当捶凿石头,八大家商号像趁土地封冻之前加紧施工,重新恢复昔日集市的格局。

    范永斗带了一顶皮帽在大掌柜的陪同下查看进度,心中不安。才出塞看见张家口残碎景象,半毁的木梁,漆黑的墙壁,饶是他心中早有准备也暗自心悸。出塞的商号看似离战争很近,其实从未真正直面过血火之难。

    张家口一战宣告翟哲羽翼已成,不是八大家再敢去招惹。宣大镇官场巨震后,各地官吏小心翼翼,生怕此时惹祸上升,听说新任的宣大总督卢象升非易于之人,他范永斗从今往后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范伊生子,他曾去看过一次,听说翟哲入塞后和大同官场走的很近,让范永斗暗生紧张,他想再等等,看看局势的变化再决定如何直面翟哲。都是晋商,又有联姻,双方既有斗也有合,总归有办法解决。

    “东家,就算加紧工期,在上冻之前集子恐怕也完不成了!”大掌柜小心翼翼请示。

    “无妨,先弄出个轮廓,冬天也没什么生意!”范永斗收回思绪,对张家口日后的定位还悬而未决。八大家依靠大清而活,但大清不可能诸事皆以张家口为重。

    大同府。

    宗茂穿了一件崭新的棉袄走在热闹的街道上,昨夜北风骤起,吹得窗户响了一夜,今早起来,路上到处是断枝落叶。从商号到翟宅相隔三条街道,宗茂克制了这么多天,一直忍住没去打扰翟哲。

    到了翟宅门前,红漆大门紧闭,宗茂摇动门环。片刻之后,门楼处的护卫拉开大门,见到是宗茂,拱手行礼道:“统领!”

    “大人在家吗?”

    “在!”

    宗茂进门,一个健妇听见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看清楚绽开笑脸,招呼道:“宗掌柜来了!”一看便是熟识已久。宗茂常在商号,因此得了个掌柜的身份。

    绿莹生性好动,进出忙碌的多,正好捧了一盆婴儿的尿布出来。宗茂看见她的身影,不自觉挺直胸膛,步伐迈开,问:“绿莹,老爷在家吗?”

    “宗掌柜!”绿莹将木盆交给仆妇,嫣然一笑,让宗茂看的呆了呆,“老爷在家,我就去给你通报!”

    看见绿莹蹦跶的背影,宗茂有些愣神。

    等翟哲走出的时候,宗茂已然恢复常态。

    “老爷!”在大明不用塞外的称呼。

    “随我过来!”翟哲招手,领宗茂进了南屋的书房,他知道宗茂能来家中找自己必然有急事。

    宗茂入门时将房门闭上,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呈上去,说:“这是塞外送来的消息!”

    翟哲伸手接过来,不着急打开,眼睛盯着宗茂没有动,一封密信当然不至于弄得如此神秘。

    “大人!”宗茂又从鼓鼓囊囊的棉衣内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账册,说:“这是近年来耿光在北京城的花费总账,据我所知其中至少有两成的银子下落不明,我见他在京城花费奢侈,俨然忘了汉部在塞外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